郑伯已经在墓前摆好了小碗和柴堆,容川烧上水,风从耳畔划过,他闭了闭眼,听见竹林中的虫鸣。
再睁眼时,他知晓方才竹林中来过人,甚至知道对方是谁。
容川嘴角牵起一抹苦笑,笑沈青华,不知他是不敢见亦或者是不想见,只是这笑容却转瞬间变了味,容川的视线停留在墓碑之上的容钧二字,也开始笑他自己。
他记得容钧将毕生修为传入他体内时眼里的光,仿佛解脱。
他记得容钧脸上都是冷汗,却笑着对他说:“你还未及冠,但我等不到那个时候了,我和你娘之前便已想好,为你取字衡。”
衡之于左右,不同于轻重。
但容川总不免想,在他爹心目中孰轻孰重已经分明。
他抿了抿嘴,视线又挪向江千柔三字。
但终究,直到夕阳西下,容川也一句话都未说,他只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将凉透的三杯清茶浇于土上,而后踏着晚霞而归。
六月初八,容家商队前往西域。
行至宜兰城,商队稍作停留,酒楼之中多是来往的商队和镖师在此休憩,容川夹在其间,为了行走方便换了一身黑衣,端的是公子如玉,仍然十分扎眼。
客栈老板是个年过四旬的女子,却仍旧风姿卓绝,她去年便见过容川一次,呵斥了准备上茶的小二,亲自端着茶送到了容川这一桌跟前。
“公子今年这是又要去做买卖了?”
老板娘问着话,伸手抓了一把桌上的炒豆子,一颗颗的送进嘴里。
此时不少人见这老板娘搭讪个少年,都看起了热闹来。
走西域这条商路须得穿戈壁滩,途经之路埋伏着诸多匪徒,因此行商之人多是粗野莽夫,容川在其间着实太不同了,他这一阵又拔高了些,体格却在这一群人中仍显得瘦弱,老板娘却是风韵犹存,因此众人目光所及,神色间夹杂着些许揶揄。
老板娘心知这少年人能跟着商队出西域,必定身手了得,虽然年纪轻轻却被众人环绕,想来是领头的,更何况去年这支商队也是六月出发,却不到八月便回,且商队货物全清满载而归,同时是一人未伤,一人未少,而这一次甚至没有雇佣任何镖师,老板娘目光轻轻扫过容川的脸,心想这商队可不简单。
出乎意料,向来冷脸的容川闻言倒是扯了个礼貌的微笑,抬头应道:“是,老板娘有何事?”
“你们运的是什么货,方便说给我听听?”老板娘展眉一笑,目光不经意间瞥向外头的车马,纤细的手指又捻起一颗豆子。
她话音一落,临近的几桌气氛骤然就变了,毕竟走这条路的商人最是贪财重利,闻言不能不在意。容川却仿佛浑然不觉,抬手拿起茶杯,放在唇边,边道:“茶。”
“只有茶?”
“是。”
老板娘脸上还带着笑意,似乎是没料到他们辛苦走这一回竟是只卖茶,但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另一桌坐着的人就接了话,不屑道:“看你模样年轻怕是不懂,这辛苦来一趟只做茶叶生意那是太不划算,这年头谁家走商不是十来种货,这里坐着的哪家不卖茶,只运茶怕是要白忙活一场咯。”
这回,容川眼睛都没抬,全当没听见,然而他身旁的伙计江有光却忍不住冷哼一声:“那也好意思叫茶,不过是糊弄蛮夷的草叶子,也能跟我家的比——”
容川看了他一眼,他就猛的住了口。
可话已出口,显然已经惹了人不快,方才说话的男人一下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呵道:“怎么说话呢你!”
这天是越来越热了,弄的人火气也越来越大。
容川这边的几人也顿时握着剑站了起来,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
唯有老板娘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扬着笑脸劝道:“诶,各位爷,大热天的,火气别这么大。喝茶喝茶!”可是眼睛里倒是半点惊慌失措也没有。
容川更是淡然,从始至终也不过是低头饮茶,似是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面前巴掌大的茶碗上。
那一桌的人也骂骂咧咧的坐下了。
老板娘扭头又给容川这一桌换上一壶热茶,不经意道:“今年的天可比往年都要热,这太阳烤着人跟要焦了似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一场雨。”
容川抬眼看向她,她却只朝容川莞尔一笑,道:“客官,您慢用!”
容川微微皱眉,似是在思虑什么,顿了顿,他朝身旁人开口:“去多备些水,我们提早启程。”
片刻后,容川一行人起身准备离开,先前那脾气火爆的莽夫也同时站起来,宽厚的背影横在容川面前,同时手中的茶杯高高的飞起,杯中茶水顿时飞溅开来,眼看便要全洒在容川身上。
这就是刻意要挑事了。
老板娘恰巧在柜台后看到这一幕,皱紧了眉头。
但容川仅仅是将月影扇一展,便稳稳当当的接住了那茶杯,也顺势挡住了飞溅的茶水,他的脸色着实不好看起来,但到底是没有沾湿衣裳,就在老板娘松了一口气准备走过来劝架之时,他一把收了扇子,却是一脚踹飞了那男人。
那男人的身影砸在墙边,磕了一头血。
顿时那莽夫一旁的人一拥而上,老板娘眼皮一跳,心道不好,走商的人谁都有两把刷子,她这店怕是难以保全,却只见容川握着那柄扇子,从他周身迸开无形的气劲,将围成一团的人硬生生逼退了数尺。
容家众人多是知道容川的能耐,去年已经见识过自家年少的庄主是如何剑不出鞘便杀人于无形,只冷笑着旁观,而旁人行走江湖亦不是一无所知,如此深厚的内力足够令人咋舌,那男人的同伴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上。
下一刻,容川缓缓的向那倒在地上的莽夫走过去,他反手握扇,唇间牵起一道残酷的笑意,扇骨猛的打在那男人手腕,只听一声脆响,谁也没料到他竟然生生敲断了那人的腕骨。
“小兔崽子!我要剁了你!”那男人挣扎着嘶吼,然而声音又骤然消失。
因为容川缎面的黑色靴子又踩上了他的脚踝,下一刻,骨头断裂的声音令围观人等无不毛骨悚然。
就见容川右手执扇,一双眼睛仿佛寒冬腊月里屋檐上凝结的冰柱,又冷又刺骨,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趴在地上的人,不耐的开口:“杯子都拿不住的手不要也罢,挡路的腿我也替你收了。”他抬眼看着身后蠢蠢欲动的男人的同伴,冷哼了一声,接道:“若不想做人,我也可以送你们上路。”
老板娘看着这一切,亦是心惊,就见容川已经朝她走了过来,围观人群这一次已是不由自主的为他让出一条路。
“给老板添麻烦了。”容川说着,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柜台之上。
老板娘心中暗忖这年轻人果然是出手阔绰,就见容川转头看向方才说话的江有光,眼神又冷了几分,沉声道:“多嘴。”
“庄主!我……”江有光面色如土,试图求情。他是今年头一回跟着容川出行,谁知就惹了主子不痛快。
容川一把收起不知何时展开的折扇,淡淡道:“再多说你便留在这儿罢。”
江有光再不敢多说,只低着头跟着容川走出酒楼。
待容川一行人策马而去,老板娘掂量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抬眼看向刚才吓呆了的小二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人扶起来!再给客官去叫个大夫来!”
说着,她目光瞥向那一行逐渐隐没在风沙之中的人影,心道真是江湖豪杰辈出,这小孩不光是看着不近人情,出手也够狠绝,着实不像这个年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