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容川也坐直了,手却仍放在傅岚生胸口,他低头,看见傅岚生不知什么时候也睡着了,这时听见声响也没醒,只是砸吧了下嘴,又用脸蹭了蹭他的腕子。
跟在仆人身后进来的出乎意料竟然是个跟容川年纪相仿的姑娘,后背上背着个竹篓。
容川却皱了眉,看向家仆,有责备之意。
仆人一看容川面露不满,忙解释道:“庄主,这天气太差了,实在请不来大夫,也就这姑娘愿意来了……”
谢盛歌一进屋,第一个瞅见容川,他面容清俊,一身白衣,却是领口、袖摆和裙边处都绣有暗纹,如此精致可见不是寻常人。及笄之年的姑娘情窦初开,陡然见到个这么俊的,便闹了个大红脸。
然而一听仆人的说辞,也知道这公子大概是瞧不起她,当下咬紧了牙就要开口为自己说话。
这边容川听仆人的话,面色却只是更冷了,他再看这姑娘发红的面颊,更觉得她不甚可靠,只道:“我是没给你银子吗?”
仆人脚下一软,就要给容川跪下,庄主年少,却十分苛刻,他担心被问责,立即哆哆嗦嗦的道:“那……那小的这就再去寻大夫来!”
容川不置可否,谢盛歌这时却急着为仆人辩解,朝容川扬了下巴说道:“这大雪天的,谁愿意出来瞧病啊,你给的银子再多也不能让人遭罪,这不是为难你家下人吗!我爹就是永州城最好的大夫,他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我看你家仆人着急,才愿意跟出来瞧瞧的,你还别看不起人……”
她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但看着容川再无半点娇羞,觉着他就是个仗着家世任性妄为的纨绔。
可谢盛歌的嗓门着实有些大了,容川刀子一样的目光扫了过去,她吓了一跳,才小声了下来,嘴里还嘀咕着,这位公子不知道是什么来头,长得好看是好看可是这脾气也忒坏了,果然应了那句人不可貌相。
傅岚生这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吵醒了,四肢还是疼,但因为胸口暖洋洋的,不再气短,倒也不觉得那么难捱了,他一睁眼,看清了面前的人,知道容川一直暖着他,就甜甜的笑了,道:“容川哥哥……”
容川见他醒了,这才抽出手,而后给傅岚生压了压被角,这才重新扭过头看着那姑娘。
这时候谢盛歌也瞅见容川身后床上还躺着个人了,想来就是病患,她到底还是个大夫,救人心切,没理会容川,径直凑上前去,问道:“弟弟,你哪里不舒服吗?”
容川看了那姑娘一眼,也没有阻拦。
然而傅岚生刚睡醒还不大清醒,谢盛歌未习武也不知危险,只有站在门边的仆人察觉到自家庄主身上骤然出现的杀意,令他一瞬间绷紧了身体,但眨眼间庄主似乎又成了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不带半点敌意,似乎都是幻觉。
谢盛歌一瞅见傅岚生便心软的跟她姥姥蒸的米糕一样,她本就喜欢小孩子,傅岚生一张脸就像官窑里一等一好的白瓷,晶莹透亮,偏偏眼角上还挂着眼泪干了留下的痕迹,白嫩嫩的脸上一双眼睛明亮极了,令谢盛歌起初对着容川的脸生出的那点心思陡然转移了对象,成了对傅岚生的疼惜。
谢盛歌站在床边,像哄她自家弟弟一样开口道:“小弟弟你胳膊伸出来,姐姐给你探探脉,病养好了才不难受。”
傅岚生好奇的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转向她背在身后的竹篓,而后又看向容川,见容川没什么反应,这才从被子里伸出胳膊来,嘴里还道:“姐姐好。”
谢盛歌本只是要把脉,但一见傅岚生胳膊不自然的紫色,顿时敛了嘴角的笑意,道:“这是冻的!怎么会弄的这么严重!”
她说着又要求掀开被子看了傅岚生的另一只胳膊和腿,顿时脸色越来越差。
这样的情况谢盛歌只在那些可怜的乞讨者身上见过,冻成这样的大多四肢就没救了,她年纪也还小,凡事都喜欢问个究竟,照她所见,容川分明是个富家子弟,傅岚生是没道理会被冻成这样的,当下便觉得傅岚生是受了欺负,可她倒是又很快反应过来,请她过来的也是容川,她皱了皱眉,不明所以,瞥了一眼容川,而后看向傅岚生,轻轻按上他的腕骨。
“可有发热,痒吗?痛不痛?”
谢盛歌问道,容川为傅岚生重新盖好被子,目光转向傅岚生,也在等他开口,后者见状才缓缓道:“有啊,不过睡了一觉,现在不是很痛啦。”傅岚生说完,又看了容川一眼。
谢盛歌闭眼感觉手底下的脉搏也是一怔,傅岚生的脉搏虚浮,但隐约可察有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气劲支撑着脉搏跳动,因此虽然胳膊看着吓人,但光凭面色也可知他性命无虞,照理冻伤是很疼的,五脏六腑估摸着都已受损,严重到这个地步保不保得住胳膊也得另说,但傅岚生的模样也不像在受剧烈疼痛煎熬,更不是命在旦夕,她觉得奇怪,顿时皱着眉思索。
容川大抵知道是自己在傅岚生身上过了一道的内力起了作用,他一开始也知道傅岚生不会有性命之忧,却也没料到这内力疗伤成效如此显著。此刻见谢盛歌皱眉,知道她看不出门道,便低头向傅岚生确认:“不疼了?”
方才他也才瞅见傅岚生那冻的发紫的胳膊和腿,容川心里没什么感觉,可怜是真的,却还未到心疼的地步,好坏他也开了口要领傅岚生回去,日后总是能养回来。
傅岚生这时候好像才想起来下午那阵的情形,脸上有些热,错开了容川的目光,先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道:“还是有一点疼的。”说完他又抬起头,小心翼翼的看向容川,仿佛是怕他反悔,偷摸着在手掌底下压住了容川的一角衣袖。
谢盛歌这边拿过纸笔细细琢磨便开始写药方,一边道:“我跟着我爹治过冻伤,要注意保暖,别再冻了,多添点衣服,药也别嫌苦,得天天喝!”
谢盛歌写完,将药方交给了容川,她蹲在床边,没忍住伸手捏了一下傅岚生的脸蛋,笑着说道:“乖乖喝药,就不会疼了,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傅岚生一愣,也笑着回她:“好,谢谢姐姐。”
容川看了一眼守在门边的仆人,后者便上前一步,到谢盛歌跟前,掏出一锭银子,谢盛歌惊了一下,这几两银子都够普通百姓活一年了。
她心绪复杂觉着没道理一个少年出手阔绰,另一个孩子却可怜挨冻,她摆了摆手,朝容川道:“我要不了这么多,你留着多给弟弟买点厚实衣服吧。”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多可爱啊。”
容川闻言,扭头看了一眼傅岚生,转过头对谢盛歌道:“拿着吧,你应得的。”
等仆人将谢盛歌领了出去,容川若有所思的看向自己消失的一片衣角,不知何时被傅岚生攥在了手里,他看着傅岚生的脸,方才那姑娘伸手捏的地方,一点痕迹也没留下,他却能看出是哪里,也有些心痒,傅岚生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扭过了头,余光却瞥见方才那个姐姐写的药方从容川手中滑落到了地上。
他扭过头道:“那个药方掉了……”
容川却看也不看,任由那张纸落到了床底,傅岚生于是又说道:“容川哥哥,那个姐姐给你的药方掉了呀。”
“嗯。”容川这才应了一声。视线总算收敛了些,却仍未打算拾起那张纸。既然傅岚生无碍,一个小丫头片子开的药方也不必用了。
他只是说:“药很苦,你也喝吗?”
傅岚生唔了一声,舔了一下嘴唇,似是在考虑,药很苦的话他也不想喝,可是真的好疼啊,他皱着眉喃喃自语:“可是姐姐说我喝了药身上就不会痛了……”他犹豫着抬头看向容川,未及容川反应,便再次拉住了容川的手,他道:“容川哥哥,我不想喝苦药,你给我暖暖好不好?”
容川一愣,察觉傅岚生这是在撒娇,但他并不抵触,只道:“好。”
傅岚生的掌心柔软湿润,其实也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