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转头看了看易煊。
易煊勉强点点头,没说是易德昌背着他租掉的,他看着青年,希望他能有点默契:我帮你挡了个问题,你也不要说出租房子的细节。
易德昌背着他出租房子这事儿要解决不难,退房租就行,只是这事要是传出去,很容易就传变了味,要是让易德昌背上个“骗子”的名声就不好了。
老胡还是没放弃,又看向青年:“那你来咱们镇上是做什么啊?工作?走亲?访友……”
“是不是知道那两人长什么样就好抓了?”盛知煦打断他反问道。
老胡愣了愣,缓缓地点点头,说:“机会是大一点。”
盛知煦没再说什么,走上前来,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
下午三点多的小镇街道,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分,易煊顶着烈日领着盛知煦走在回家的路上。
出来的时候他一肚子憋屈和怒气,回去的时候,他怀着满心的好奇和还没有完全平复的震惊。
刚才在派出所里,青年问过老胡之后,拿了纸笔,很快地画了两张人像,没有画得多精细,但把那两小偷的样子,包括麻木中隐藏着凶狠的眼神都几乎一分不差地画下来了。
趁着易煊和老胡被画像给震得一时半会儿没有回神,他又画了一张,是他钱包的样子。
这一切他都做得很自然,对易煊和老胡的反应也没有任何表示,就像是他不太愿意说话,能动笔就懒得动嘴了。
要是仔细品味,他这样的表现里,其实是透着不耐烦和骄傲的,只是易煊和老胡都没察觉。
易煊一边走一边又回头瞄了瞄青年,明明看这人挺讨厌的,不过是露了一手,自己心里那莫名其妙的自豪感是怎么回事?人家不过是租了你的房子啊煊哥,你得意个什么劲?
转而又一想,这世界还真是不公平,青年长得好看就算了,居然还有才华。没天理。
但易煊对他还是有些感激,感激他那时候领悟了默契,没把易德昌喧宾夺主出租房子的事儿说出来。
易煊又瞄了青年一眼,青年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对上他的视线,微微皱眉,“嗯”了一声。
尾调上扬,是个疑问的意思:你老看我做什么?
易煊抿了抿嘴,没忍住还是问出了在派出所里老胡就一直在问的问题:“你到底来我们这儿做什么的?”
不只是老胡好奇,易煊也好奇。
柳山镇是个规模很小的镇子,非常普通,没有任何特色,没有吸引游客的风景,也没有出名的特产,经济环境也一般,每年镇领导都在为吸引投资伤脑筋。
易煊想不出青年来这里的理由。
盛知煦看着易煊好奇又疑惑的眼神,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说:“避暑。”
下午三点多,灼人的烈日下,易煊抹了把顺着下巴往下滴的汗珠子,心说,避个蛋。
回到家时已经四点,差不多也到了准备晚饭的时间,盛知煦住进来就躺床上眯着了,午饭就没吃,这会儿已经饿了。
他等易煊打开院门的锁,边跟着走进来边说:“哎,你赶紧给我做饭。”
易煊愣了愣:“啊?”
盛知煦不太高兴:“啊什么啊,房租里包伙食,我中午就没吃,你还欠我一顿。”
易煊看看他,心想长得好看又有才华又怎么了?还不是惹人讨厌。他懒得说话,转身往厨房走。
盛知煦依然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说:“炒点肉吧。”
易煊说:“没肉。”
“买啊。”
易煊一手推开厨房门,盛知煦还想跟进去督促他去买肉,裤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盛知煦停了步,摸出手机来,一看来电显示,脸色就阴了下去。
转过身走到院子中间,盛知煦盯着手机上的来电号码,这个手机上没有存过这个号码,但那11个数字他早就熟记在心里了。他不怎么想接,可铃声响得很执着,大有“你不接我就一直打”的架势。
盛知煦冰着一张脸,嘴角勾了勾,手指一划,接起了电话。
“喂,阿煦?”电话里立刻传出熟悉的声音,此刻声音里透着焦虑,紧张,但仔细琢磨,似乎又带着松了口气的释然,“阿煦,是你吗?”
盛知煦不出声,安静地听着。
得不到他的回应,电话那端传过一声叹息:“阿煦,我们谈谈。”
盛知煦木然挂断电话,没有一点迟疑地把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很快又有电话进来,这次盛知煦很快就接了起来:“哥,你把这个号码告诉他的?”
电话里盛知勤无奈地叹口气:“是。”
盛知煦挑高眉,生气地问:“你帮他?”
“不是,”盛知勤似乎也很头疼,“妈非让我把号码给他,想让他来劝劝你……”
“有没有搞错?”盛知煦气得笑了,“她以为我跟他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
盛知勤说:“病急乱投医吧,小煦,你一声不吭跑了,知不知道爸妈多担心你?”
易煊从冰箱里拿了两条巴掌大的鲫鱼放进锅里煮,转头,透过窗户他能看到青年还在院子里打电话,青年背对着这边,但只看他的背影,也能感觉出他的情绪很不好。
易煊没想偷听别人的电话,可是院子里挺安静的,就算他没有存心听,耳朵里还是落了些零碎的字眼,什么“信任”“自尊”“摧毁”……他心想城里人讲话是不是都爱这么文绉绉的,酸。
他转头看着锅里的鱼,把火调大了些。
院子里的青年突然拔高了声音,几乎是怒吼着说:“别逼我,人活一口气,这口气都不让我争,我他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易煊眉心一跳,靠着自己极强的自制力没有转头往窗外看,还朝里侧了侧身子,似乎这样可以把自己隔离得更明确,就可以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可易煊心跳得很快,反复想着青年的那句话,“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没意思……不想活了……不活了……
为什么到我们这儿来?
为什么来?
一个人……
易煊突然觉得自己似乎触到了什么可怕的真相,这个好看的青年,一个人来到一个陌生的小镇,他不想活了!
锅里的鱼已经煮透,水也差不多煮干,鱼身周围冒起一串串细小的气泡,发出“扑扑”的声响。
易煊像是浑然不觉,皱着眉神情严肃,整个人却是出了神。
耳边突然响起青年不满的声音:“你就煮这个给我吃?”
易煊惊得猛地朝旁边跳了一步,转头瞪着青年。
青年就站在他身后,贴得很近,他个子比易煊略高一些,说话时的气息扑在易煊耳朵上,易煊只觉得从耳朵往头皮像烧过一串火花,头皮都要炸开了。
他狠狠地抓了抓耳朵,像要把这一股他完全陌生的感觉赶走。
盛知煦皱着眉,沉着脸,肉眼可见的情绪糟糕,他瞥了眼锅里煮得一言难尽的鱼,又看看眼神慌乱的少年,冷冰冰地说:“问你呢?”
锅里的水已经煮干了,再煮鱼就该糊了。
易煊赶紧关了火,没好气地说:“谁说给你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