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金瞳跃向魔族堆里,周边无数人哭喊“大师兄——”,却如何都拦不住,金瞳俯视着脚下如蝗虫般涌动的魔族,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和我一起死吧。”
金瞳生来父母遗弃,蒙师父不嫌带回极乐宗,宗内同门友爱亲切,并不因他金瞳而厌弃,如今大难将至,他虽不能阻止,却愿身先士卒!
他毫不犹豫地垂直落下,催动金丹引发自爆,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原本以为不过刹那便会归为虚无,不料他等了半晌,仍未感到皮肉开裂的感觉,金瞳疑惑地睁开眼,自己居然还停在半空,而那体内的金丹似乎被什么东西包裹着,压根无法引发。
怎、怎么会!
修士体内的金丹,是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即便是师父都无法触碰,来者到底是何人,居然可以做到这等事,那若他想杀任何人,不也是轻而易举?!
“哼!老子还没出风头呢,你凭什么比我早出,你出了老子不就落了下乘吗?”
头顶,忽然响起一道傲慢的男声。
金瞳抬起头,只见上方立着三人,他记性十分好,自然看出那是失踪的欧阳木嘉和他的妻儿,表情便更加木呆呆的,“欧阳道友,你还活着啊。”
过了慷慨激昂的最后发言,金瞳又恢复曾经慢悠悠的语速,听得木嘉眉尾一挑,“你这是什么话?意思老子不能活着咯,信不信老子分分钟再把你扔下去。”
“信,不要。”
金瞳言简意赅地回答。
木嘉的眉毛挑得更高了,原本还想说什么,却被简兮宁拉扯了下衣摆,水盈盈的眸子示意他看向下方,魔族并未因此事而停止步伐,仍然如潮涌般向前进发。
“等会儿再跟你理论。”
木嘉不再管金瞳,与方才金瞳的动作一般,直直地落了下去,他们的行动本来就有无数人注意到了,一看木嘉这一行为,另一方的同门们倏地响起炸裂的惊呼声。
“欧阳道友!”
连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金瞳都惊愕地睁大眼睛,伸出手想去抓住木嘉,但却在分毫之间错失,他僵硬地收拢手指握紧成拳,如宝石般金色的瞳仁盈满了不知所措。
“大、大师兄,请不要担心,仙……木嘉定是无虞的。”
见金瞳这般,上方的简兮宁立即想要安抚几句,却被一道冰冷的目光打了个正着,那眸子中承着满满的不赞同,简兮宁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嗙——”
下方涌动的魔族忽然炸裂,木嘉像是一滴水落入油锅,与他挨近的魔族全部被黑色的火焰燃烧成黑炭,齐刷刷地倒成了一片。
金瞳默默把对简兮宁的逼视收回来,这次反而是简兮宁用死鱼眼死死盯了他一会儿,便也低头追随木嘉。
不光是她与金瞳,聚集在一旁的所有同门都傻傻地盯着大开杀戒的木嘉,连手上的动作都忘了,许多修士还因此差一点被魔族偷袭成功。
“他——是金丹来着吧?”
有人不敢置信地又问,“那魔族中不是至少筑基,最多的是金丹,还有元婴掺在其中吧?”
即便魔族的筑基、金丹、元婴比之他们确实有些菜,但也不至于真跟烧菜一般,看也不看直接下锅成碳吧,而且那黑色火焰总觉得有些眼熟?
“木、木嘉道祖……是木嘉道祖!”
被护在后方的符门门主忽然冲上前来,纳头就拜,泪水滑过皮肤上的沟壑落在地面,“老夫……不,小儿何德何能还能在坐化前一睹道祖与烈狼大人神采,死而无憾!死而无憾啊!”
“师祖、师祖!你在做什么?”
旁边的极乐宗弟子们总算反应过来,纷纷上前拉扯符门门主,这可是他们的牌面,这般失态要被别的宗门瞧见,不知会被笑话多少年,“您看清楚了,那是欧阳木嘉,不是木嘉道祖啊。”
有弟子一边搀扶,一边大声提醒,可不论用什么计策,都无法将符门门主拉起。
“就随师叔去罢。”
宗主站了出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叠起尸海的那处,“不论那位是欧阳木嘉还是木嘉道祖,都是我极乐宗之幸,我迷雾之幸!”
他说得没错,木嘉的出现确实是他们的幸运。
犹如当年木嘉道祖百万灵符破迷雾,然后轻而易举杀掉所有魔物一般,此时的木嘉也很轻松地将各地的魔物们扫除干净,待到极乐宗和各宗门的结界高手一同修复结界后,迷雾终于再次陷入了平静。
而在这段时间里,欧阳木嘉的威名响彻整个迷雾。
原本大家都认为欧阳木嘉就是木嘉道祖本人,可却被当事人言词否认,声称自己是木嘉道祖的传人,于是这对师徒作为双神流传于迷雾的传说中,成为迷雾名副其实的守护神。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木嘉道祖的名声渐渐不比欧阳木嘉来得更响亮,不光是因为欧阳木嘉还活着,还因为简兮宁的存在。
人们总是喜欢浪漫曲折的爱情故事。
欧阳木嘉与简兮宁之间的故事,总是被人津津乐道,极乐宗虽然对道侣之间要求极严,但到了欧阳木嘉这个地位,极乐宗是管不了的,别说他沾点花捻点草,即便他再娶十个道侣来,也不失一场佳话。
然而,欧阳木嘉却从没这个心思,要是有找死的女人粘上去,甚至会很不给面子地直接踹出去。
他这一生只守着简兮宁、只看着简兮宁,连自己儿子都不放在眼里,早早就让儿子出去分峰住,两个人住在一峰中逍遥自在,连飞升都不想了。
不论简兮宁如何劝说,木嘉总是摇头说:“我等着你。”
可简兮宁天赋有限,根本不可能飞升,木嘉却一点儿都不着急,嬉皮笑脸地说着外人听见会十分惊悚的话——“阿宁你愿意什么时候飞升,我们就一起飞升。”
就像飞升是他家的,他说飞升就飞升,可简兮宁却认真且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这样就足够了。”
她仔细凝视着眼前的男人,由于常年停滞在一个阶层,他们两人都已老态龙钟,眼瞧着就大限将至,但简兮宁知道,木嘉只是在配合她,若是他愿意,他可以永葆青春。
“谢谢你,木嘉。”
简兮宁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顿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谢,眼前的老男人莫名地睁大眼睛,似乎想要询问为什么,她却早已用手堵住了他的嘴。
“请听我说完,我这辈子很幸福,真的很幸福。”
“少女时,我想早点出嫁,以摆脱简家,不论那人是谁,只要能凑活过日子就行。我遇到了那个男人,他给了我最初的梦,我拥有了一份心心念念的爱。”
“可这份珍若至宝的爱被那个男人亲手打破,他只是勉强才娶了我,其实真心喜欢的只有简兮雪。虽然早就羡慕兮雪,但那个时候我却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羡慕她,希望也能成为她那样的人,被人羡慕,被人宠爱。”
“如今,说我是全修.真.界最幸福的女人也不为过,有谁能比我幸福,有谁能不羡慕我?”
简兮宁顿了顿,轻轻地喘息了几下,木嘉连忙拿出一枚丹药助她吞下,她这才有力气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生了木泽,那个男人的暴行变本加厉。我的愿望又变成只要能活下去……不,只要木泽能活下去就好,不求什么成龙成凤,只求他可以挺直胸膛地活下去。”
“我的愿望再次实现,木泽不仅活了下来,还成了极乐宗的门主、宗主……到现在的老祖,何等风光!何等气派!那时候别说想,连有这个念头都不可能有。”
“我真的、真的很幸福!我若是还不幸福,那些挣扎活着的女子们该当如何自处。”
简兮宁轻轻笑了,“所以,足够了。”
“已经足够了,仙人。”
时隔近千年,简兮宁再次叫木嘉为仙人,那双浑浊的眼中满含着通透的光,“放过你自己吧,我瞧着心疼。你并不是爱我的,你只是想让自己活着像个人。”
可惜——
“您不是人。”
简兮宁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下一秒又顿觉不对,慌忙解释:“不、不!我没有骂您的意思,我只是……”
“我知道。”
木嘉不再倾听,拿下简兮宁的手,闷闷地再次说:“我知道,阿宁。抱歉,我太自私了,我想在你身上找到人性,下次、下次我一定会——”
“是下一世吗?”
简兮宁疲累地靠在木嘉怀里,笑容一如最初的温软,“那下一世还是我吗?对,可能的确是同一个灵魂,本质是相同的。但是不一样的出生、不一样的教养、不一样的人生,那还是我吗?应该说,我还是您最初遇到的那个兮宁吗?”
“听烈狼大人说,最初的兮宁可是极为刚强的女子,她的经历若是放在我身上,我大概会选择与她不同的路。那您说,我还是她吗?”
简兮宁抬起手,轻轻触摸木嘉微微睁大的眼睑,那里面有着她从未见过的彷徨与无措,这让简兮宁第一次有了他们两人是平等的感觉。
“仙人,在您的潜意识里,我也不是人。”
木嘉一愣,想要否认,却又被简兮宁阻止了。
她的语气疏离又真挚,“您先别急着否定,这是我几百年来最真切的感受。若我还是个普通女人,大概是感觉不到的,几十年转瞬即逝,我幸福还来不及,哪还有空想别的,可您给了我太多时间,让我能够思考的太多。”
“我在您那里,不像是个人,只像个需要宠爱的猫儿;像个精心侍养的宝物;像个惹人怜爱的书中角色,却独独不像是个人。”
“所以,我不可能帮您获得人性。”
简兮宁眼睛几乎已经闭上了,她的呼吸渐弱,声音轻得似是听不到,“对不起,再见,谢谢您给了我一场最美好的梦,我真的很幸福。”
简兮宁死了,却没有说出她最想说的话。
——仙人,您在书中看人,殊不知有人在书外看您。
您又哪知,曾经的您,不是某部书的小小角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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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嘉……其实挺可怜的,某种意义上又很渣,看不清自己,看不清别人,孤芳自赏又想要做救世主,毛病一大堆,优点也就只有个能装和负责吧。
但是,这就是木嘉。
其实我觉得这章就可以当结局了,如果小天使们觉得不圆满,那我就再补个现世结局,可这个结局就是我想要的结聚。
一路走来,谢谢小天使们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