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薇走了以后，我洗了澡上床睡觉，却怎么也无法入睡，石头在我脑子里排遣不去。我不想去理会他，所以干脆起来，看孟薇看过的真人秀。看着看着，感觉自己有了点睡意，我赶紧关了电脑上床，但是一躺下来，石头又冒出来了。

他又陷入了困境。他为什么不能做一点妥协？只要他随便画几笔，签上名，全都卖给那个神秘人物，或者去和他母亲相认，他马上可以比任何人都过得好。我们每个人都在妥协，为什么他不？为什么他就不能？他的固执已经让我厌烦了。

但是，他提供了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性，一种抛弃世俗标准，另起炉灶的活法。他没有伤害任何人，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这条路他会走得头破血流？

我又一次想到石头的父亲，其实我不止一次地想到他。他不问结果不计得失，似乎活着就是为了做一个画家。不是为了可能的成功和随之而来的荣誉和利益，只是为了画画本身。他成功了吗？在我们眼里，他父亲无疑是个彻底的失败者，但是，在他父亲自己眼里呢？究竟要用什么标准来衡量他成功与否？

我想到了高更，他同样抛妻弃子，跑到太平洋的小岛上去画画。如果他的作品最终没有得到世俗的认可和接纳，他还算是成功吗？

难道我们真的只有一条路走得通，其他的都是死胡同？

这些问题我想不明白，我只想清楚了一点——明天我要去看石头，不管他爱不爱我，我都不能对他弃之不顾。

第二天我去他们小屋的时候，小荣正要去上班，看到我，高兴地拉着我的手，说：“小伊姐，怎么这么长时间不来看我们？”

“你弟弟呢？”我想起上次来看到她弟弟，这一次却不见踪影。

“我已经让他回去好好地填志愿了。”

“看得出他是个爱读书的好孩子，不去上学真有点可惜。”我说。

“我知道他一定会有出息。我会让他上学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神色从未有过的坚毅。

我对她这话没有多想。她走了以后，我的心思马上转到石头这里。

石头也在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托尼说你辞职了。”

“嗯。”

“那你现在怎么办？”

“我在楼下摆了个修鞋的摊子。”

我想象着石头蹲在地上，满手脏污地给人订鞋掌，心里就不好受。

“别撑了。”我看着他，“去找你母亲吧。这样撑下去有人给你发奖章不成？”

“我怕你就怕在这个地方，”石头苦笑着，“你总是想把我往我母亲的那条路上拉。我害怕总有一天我会被你拉回去。”

“拉回去有什么可怕。这又不是变节，再说，就算是变节，现在又不会被杀头。”

他没有说话。我发现墙边靠着一幅还没有完成的画，我蹲到画跟前去看。

“你又开始画画了？”我抬头欣慰地问。

“这画我画了好几天了，一直不满意。”他也走过来蹲在我身边，端详他自己的画。

“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签上名肯定有人要。”

他摇头，“我总觉得这里面有蹊跷。”他站起来，“不管别人是为了什么原因要我的画，我拿出去的画一定要对得起自己。”

“你终于肯把画拿出去了？”

“小荣的弟弟考得很好。这是他改变命运的关键一步，要有人帮他一把。”他说。

听他这么说，我很高兴。在心底里，我一直希望石头能出手拯救那个坐在露台的小板凳上呆呆望天的少年。尽管这么做也许违背了他的原则。但是，做人太坚持原则，会被处处掣肘。妥协一些，生活会变得容易得多。我愿意看到石头的妥协。

正说着话，我接到陈新的电话。

“亲爱的，你在哪？”他亲热地问。

“别那么肉麻。”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并不反感他的肉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