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的冬，寒风刺骨。

今年第一场大雪，顾蓉殊站在玉霄殿中临窗观看，她打开窗户，望着方形格子缺口，天空漏出不圆不方的半边，景色布满了苍白的颜色。

她见着雪花漫天飘飞，衬着空白的天色，看得让人心里沉慌。

侍女书泠端了午膳进来，见到敞开的门窗，还有靠窗站着发呆的主子，她赶紧去关了透风的口子好声规劝，天冷，避风暖着身子要紧，若是病出好歹，太子殿下必要怪罪下来。

顾蓉殊松开了身上裹紧的披风，披风垂长过膝，压在身上感觉厚重，又不失温暖，它是前些日子太子托人送来的大礼，他似乎总能知道她的需要，而且比小时候关照周全。

书泠服侍主子解下暖手套，她问，“公主吃过午膳，要不要去中宫走走？早上皇后托人来寻，生怕小主闷得慌。”

顾蓉殊伸着手由着人整理身上的衣装，别了衣襟的边角，正了歪斜下去的饰腰绳，她认真细致的模样，让审着的人陷入沉思。

顾蓉殊听太子皇兄说过，书泠聪灵，她既为七品尚书女儿，自有过人之处，至于其甘愿进宫屈身为婢，说来令人费解，听与她熟识的人说，她想做女官，虑着考取之路太长，晓得父亲不支持，便走了这一出，进宫侍奉位高尊贵的公主，盼着有天能熬出头。

算来她今年满十五岁了，正值舞勺年华，若是家中好些，想必该被紧悄悄的张罗出嫁事宜，偏偏她父亲不太指望，便少了动荡风波。

顾蓉殊自认不是富有同情心之人，她打昏迷中醒来，心就冷了半边，还有半边只为顾及父皇母后。

书泠扶着主子走到膳桌入座，她手脚灵活，动作麻利，盛了一碗汤，小声问着，“公主在想什么？”

顾蓉殊道，“你说我之前是不是离开过皇宫？”

书泠顿了稍许，“公主为何如此问？”

顾蓉殊瞥了一眼侍女，她肯定了心里的猜测，她丢失了一部分记忆，一部分很重要的记忆，它们在她梦里出现，又在她梦里沉淀。

书泠借口去打扫玉锦殿，她转身逃了似的躲去，换来书璃照顾主子用膳。

凤芯宫的侍婢有两位，一位是忙里忙外的书泠，一位是专门负责奔跑在各宫之间的书璃。

书璃是好动的女孩，她天天寻着趣事去凑热闹，哪里有可闹心的事儿，她往哪里钻，为人少了点循规蹈矩，多了点活波好动。好在顾蓉殊对待下人无过甚要求，只要她们不犯大错，她多是纵容的由着胡闹。

书泠整理好床被，她拍了拍枕头，顺手拿起十字绣枕，见到枕下的发簪，一只攒了玉色凤凰凌然独傲的碧翠簪子。

簪子做工精良，簪杆刻了紧密纠缠呈祥的花纹，纹路繁复，走样有序，书泠认得纹图的标志，专属东楚贵族特设的纹路，寻常人家用不得。

一顾蓉殊一年前自东楚归来，她头上戴着的就是这支凤凰碧玉簪，簪上缀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走路能见着一摇一摇煽动，样子活灵活现，宛如活了一般的浴火之灵。

书泠一直以为这是与主子要好的长公主赠送来的礼物，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顾蓉殊吃完午膳，起身去玉锦殿抚琴，书泠负责收拾桌面，她未随主子出去，借口衣物不小心沾了水渍，需得去换一换，请由书璃前去侍奉。

书璃陪伴主子左右，她从头到尾不说话，一是听不懂主子弹的曲子，更体会不到曲中意境，二是不敢惹了心情不好的主子，她听着那泠泠的琴声中时高时低，此起彼伏，琴音绕了很长远的路，曲折回环，在远处飘荡再散不开去后，又回落下来，贴近了弹奏着的人的耳朵里，孤独散落。

一曲毕，顾蓉殊按了琴弦，止了声音，本是琴音环绕的宫殿亭宇，断然沉寂下来，闻得微风吹袭，簌簌哀泣。

书璃伸手扶住离座的人，她道，“公主想去哪儿？”

顾蓉殊道，“回玉霄殿。”她

她回了玉霄殿，翻枕头找碧簪，找不见，书璃转身去挂衣物，见主人靠着床，她道，“公主是否困了，要不要奴婢伺候着你午歇？”

顾蓉殊挥了挥手，她让打理的人下去，“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书璃应了声，她收了手出门，留下坐在床头的人，她抱着绣制精美的枕头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