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李问渠对雷明心怀恨意,此时心底也不由生出一股钦佩之意。
这个雷明,竟然只看他使了一次剑招就记住了,而且领略了其中的精髓,随着他的每一次出手,李问渠都能够感觉到与自己所使的不同。
并非招式的不同,而是一种很难用语言来形容的东西。
他从来不知道,他所学的这一套简单的入门剑法,竟然能有如斯威力。他很快全身心沉浸进去,连雷明什么时候停手的都不知道。
直到雷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才回过神来。
雷明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轻声说“我知道你们因为这件事怪我,但是他日你们会感谢我。”
他看着李问渠,眼神却没有落到实处,好像透过李问渠在看些什么人。
听到这话,李问渠头脑中轰的一声炸响了,他怒而转身,尖声道“感谢你?感谢你什么?感谢你的自作主张还是……”
“感谢我教给你们的一身本事,让你们离死亡远了一步。感谢我锻炼了你们,让你们有
坚强的内心,在面临绝境的时候不会那么轻易崩溃。”
雷明声音严厉,目光丝毫不让“等有一天你们真正面临残酷的现实的时候,你们会知
道在我手下的那三年才是最幸福的时候。”
李问渠仿佛被吓着了,他没有想到方才笑嘻嘻的雷明竟还有如此严厉吓人的一面,到
底哪一个才是他原本的面目?
看着呆愣在原地张大嘴巴的李问渠,雷明的神色柔和下来,他说“方才教你的,记住
了吗?”
李问渠显然是个好学生,他下意识就答道“记住了。”说完脸色一僵。
雷明却笑了,他点头道“记住就好。”说着伸出手去。
李问渠后退一步,戒备地看着他“你想干什……”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昏了。
雷明一把接住软倒下去的李问渠,眼底压抑着浓浓的悲哀。
他心说孩子,若是我们有能力结束这一切,又怎会忍心让你们承受这样的苦楚。看着你们难过,我们又何尝忍心。
但是现实总是这般残忍,为了让悲剧不在延续下去,必须要对你们残忍。
随着李问渠的倒下,李家门下的弟子脸色大变“你做了什么?”
“放开小少爷!”
雷明抬起头来,那一瞬他眼底涌动的悲哀使何遇心头咯噔一声,又是这样的眼神。
这样的眼神他曾在很多人身上看到过。
譬如谷平,譬如苏远之。
雷明很快的眨眨眼,将眼底的酸涩压下去,这才笑道“只是昏过去了,不用担心。”
他将李问渠交给一名青年,对何遇道“对李家我亏欠良多,怎么忍心看着这么个小娃娃去涉险。我跟你进去救人。”
何遇一怔,随后行礼道“晚辈沈书遥见过前辈。”
“原来你就是沈书遥。”雷明点点头,眼底露出赞赏的神色,“身手不错。”他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诧异与戒备之色,目光里是纯粹的欣赏。
何遇心头一暖。
他向同行的一名青年交代了几句话,那名青年点点头,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何遇又看向雷明,对于雷明这个人他并不了解。
《登仙》这本书中并没有关于这个人的记录,但是能够被选为老师,定然有了不得的大本事。
仿佛是察觉到何遇的注视,雷明道“有什么事你直说即可。”
何遇道“不知前辈对阵法可有了解?”
凭他一人面对如此玄妙的法阵,总觉得没有十足的把握,若是能够得到一名前辈的指点,那么胜算就高了。
“我方才隐约听到你们在谈论地图的事情,你想问的是设在此处的封魔法阵吧。”
雷明叹了口气,“可惜我对于阵法一途,只略知皮毛而已。并不能帮上你的忙。”
何遇点点头,脸上并未露出失望的神色来,他说“那么一会儿进去之后,还请前辈跟在晚辈身后,切莫独自行动。”
雷明咧嘴一笑,连声说好,“我这个人其实没那么讲究,你也不要有心理压力,我全凭你指挥。”
何遇淡淡一笑,嗯了一声。
他自然没有心理压力,对这些人尊敬有加是因为他从小养成的习惯。
——这些人在他面前都是长辈。
“走吧。”何遇深吸一口气,率先走向那黑峻峻,布满危险的山林之中。
·
与此同时,叶家封魔之地深处。因为枝叶的遮掩,林间黑漆漆的。
四野一片寂静,甚至连一丝虫鸣的声音都没有。
弥漫在空气中的是深山老林中独有的潮湿腐烂的味道。
不,若静下心来细细感受,则能嗅到一丝极淡的血腥味,还有压抑的呜咽声。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叹息之声“好孩子,不哭了。爹没事。”
那是名男子的声音,很沙哑,却十分温柔。
而随着男子声音的落下,只听一名女子的声音响了起来“怎么可能没事,您伤的这么重,我们身上又没有药。都怪我学艺不精,要不然爹爹也不会为了救我而分心受伤。”
“傻丫头,说的这是什么话。”男子好像笑了,又因为拉扯到伤口闷哼了一声。
虽然只是极轻的一声痛哼,那女子却紧张起来“爹,您怎么样?我看看。”
“铃儿,我没事。”男子低声说了一句,很快又说道“你的力量也所剩不多了吧,此地凶险,你还是留着防身吧。那些魔族不知何时又会过来。”
“他们才不敢过来。”曲凤铃红着眼睛道“这里凶险莫测,他们惜命的很。”说着又握住父亲的手,往他体内输送灵力。
“小师妹,我来吧。”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沙哑的男声,随后响起了衣料摩擦的声响,好像有人从地上站起身来,并准备走过来。
曲凤铃眼睛倏地瞪大了,他转头冲距离冲身后不远处的黑暗中喝道“不要过来!”
那人动作一顿,曲凤铃道“葛师兄,你千万不要乱动,若是不小心触发了法阵,情况会更加糟糕。”
更远的地方传来一道声音“是呀,这法阵玄妙得很,还是不要乱来的好。”
随后又有几道声音应和着。
一人问道“曲老兄,你的伤势如何了?”声音里满是担忧之意。
曲门主又一次躲开曲凤铃伸过来的手,朝声音传来的地方说道“小伤而已,你别听铃儿这丫头咋呼。这跟我们当年所受的伤根本没法比。”
曲凤铃却说“这怎么能跟那时候比?我们没有药修也没有伤药,只能自己扛着,这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复原。”
“药修是有的,可惜不能过来,而且他们身上的药材也全都被魔族搜刮光了。”曲门主的声音里带着故作的轻松笑意,好像想要借此让曲凤铃放心,“别担心,为父没事。”
曲凤铃的脸上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她知道爹只是想让她放心。
他们被困在此地已经数日了,别说食物,就连一口水都没有喝上。
若非修士身体比普通人强健,此时怕已经撑不下了。
曲凤铃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舌尖尝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不管父亲的挣扎拒绝,再次向他体内输送灵力,想要借此延缓伤势的恶化。
攥在手心里的手掌粗糙而冰冷,好像怎么都捂不热。
那股冷意好像顺着肌肤相接触的地方一路传到曲凤铃的心里,让她不由打了个哆嗦。
四野漆黑,那些茂密的林木一眼望不见尽头。
曲凤铃恍惚觉得他们好像是被困在网中央的小虫,孤独无助,随着时间的流逝,最终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察觉到自己竟有如此颓丧的想法,曲凤铃摇了摇头,想将这个想法从脑海中甩出去。
可是这个念头就像是被人用力的嵌进了她的脑袋里,无论她怎样用力都甩不出去。
他们被困于此处,若想离开必须要冲破这里的封印。
凭借他们所有人的力量,全力一搏当然可以做到,但是之后呢?
封印一旦冲毁,封印在底下的魔族就会出来,等待他们的依然是死。
就算他们侥幸逃脱,到时候这些逃脱的魔族为祸人界,他们就是整个人界的罪人。
骄傲如他们,又怎会做出这等事情来。
而且修真界所有的高手几乎尽数被困于此,外界也不知道拂云宗发生的事情,没有人会来救他们。
曲凤铃越想越觉得心灰意冷,或许这一次,不仅是他们,就连整个人界,都要,都要……
就在曲凤铃的内心准备彻底放弃的时候,一道声音在她的脑海中炸响。
——“未到最后一刻,永远不要放弃希望。”
那声音充满威严与不屈,而那道声音的主人则是被她咬牙切齿恨了三年的人。
——那个自称是他们师傅的人。
脑海中忽然响起的声音使曲凤铃打了个哆嗦,并不是出于害怕,而是因为热血。
就像她第一次倒在被暴雪狂风中的时候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一样。——心头的热血在躁动。
曲凤铃原本暗淡的眼神忽然亮了起来。
她忽然想起那被她刻意遗忘的三年时光,那三年有如地狱一般的时光。
那三年他们哭过,骂过,怕过,却从未放弃过。
是的,既然那般艰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还未到最后一刻,他们不应该放弃。
曲凤铃用手抹了一下眼睛,抬起头来,这是只听曲门主开口道“葛刚,别站着了,为师没事。”
曲凤铃回头去看,果然就见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人,正是葛刚,他一直站在那里,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曲凤铃道“葛师兄,爹我会照看的,你休息吧。”
葛刚依然没有动,曲凤铃狐疑道“葛师兄?你听到……”
葛刚的声音自黑暗中传出,轻飘飘的,他说“师傅,不如我们齐心协力,破了这法阵冲出去吧。”
说话的时候葛刚的手掌上凝聚了一股力量,那力量很快汇聚成一个光球。
那光球照亮了葛刚所站的方寸之地,连同他脸上的表情也都看得一清二楚。
空气倏地安静了,随后曲门主的声音响了起来,他仿佛不可置信,道“你,你说什么?”
“我说。”葛刚抬眸,重复道“我们齐心协力破了法阵冲出去吧。”
曲门主撑着手臂坐起身来。
他好像出离愤怒了,指着葛刚说道“你知不知此地的封印一但解开,将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弟子知道。”葛刚的声音很平静,他说“但是我们所有人的力量加在一起,这里的魔族奈何不得我们。”
“葛刚,你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曲门主说道“你以为此地封印一旦开启,魔族会留下我们的性命?”
“可是等在这里也是死。”葛刚的气息有些不稳,“与其待在这里等死,还不如拼上一拼。而且师傅你的伤不能再拖了……”
曲门主直接忽略葛刚最后的话,他的语气也急了“纵使我们活了下来,你有没有想过这些魔族为祸人界,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要怎么办?三年前李家的封魔之地被冲开,你以为我们耗费了多少人力,就是到现在,还有一部分魔族隐藏在人界各处,为祸世间。”
他忽然用力的一摆手,打断了葛刚想要辩解的话,“此事不要再说了,若真的如此,我们就如了魔族的愿了,万万不可如此。”
葛刚咧了咧嘴,露出一个不算是笑的笑容来,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四周,说道“师傅,你看看,我们这么多人都困在这里,外界也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你还在顾虑这件小事,我们如果什么都不做,事情只会更加糟糕。”
曲门主“你!”
见自己的父亲气的说不出话来 ,曲凤铃忙伸手安抚他,同时对葛刚道“葛师兄,这一切不过是你的猜测,外界的情况或许不像你想的那般糟糕。若是外界安好,我们这么做岂不是拖了他们的后腿。到那时,岂不是给人界多舔烦恼。”
或许是憋闷在心中的话说了出来,葛刚也不再遮遮掩掩,他对曲凤铃道“小师妹,连白宗主都被魔族控制了,你觉得人界还有机会翻盘吗?还有谁能来救我们?现在我们只能自救。”
“这……”曲凤铃语塞,说起来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他们被困在此处,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点都不了解,全凭猜测。谁也不知道现在外面是何种情况。
见曲凤铃迟迟没有开口,葛刚手中的光球更亮了,他环顾四周,大声道“既然这样,诸位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拼出一条生路来。”
周围静悄悄的,但是葛刚知道这里有很多人。
他们初次踏足此地的时候不小心触发了法阵,所以被分开了。
黑暗中有人在蠢蠢欲动,也有些人在踌躇,因为他们知道葛刚与曲凤铃所说的都有道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葛刚又重复了一遍,很快有几人响应了,听声音都是些年轻人。但更多人的却选择沉默。
他们知道葛刚说的不无道理,但是万一呢?万一外界的局势稳定下来,他们岂不成了人界的罪人。
他们会有这样的担忧,并非他们看重名利。
被困在这里的人多是天之骄子,他们是一派之主,有着自己的骄傲与坚持。
他们不像那些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凭着一腔热血做事,可以不顾任何后果。
他们的每一个选择都关乎人界的安危兴亡,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的每一次抉择都必须经过深思熟虑。
就在人群陷入僵持的时候,黑暗中李如许忽然睁开了眼睛,他说“有人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