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障，星宫微呈。

平京城外的紫竹观里，从山门处开始，直到最隐蔽的内庭，环绕的护卫如靶圈层层累进。另有成排熊熊燃烧的火垅，将四周照得一清二楚，连夜游的鸟兽都藏不住踪迹。

单从清修之地来看，这种严阵禁明的样子真是奇怪得很。

越过守卫，大殿和几进高耸的院墙，如槛兽蛰伏在西北角的内庭里，也是通亮如白昼。五丈高的楠木楼阁半隐于叠翠中，白玉栏板如云围绕。

庭中假山真水，月窗雪洞，临轩对景的亭台高而不尖，弄风倚柳的瑶榭巍而不峻。每处皆是红尘奢靡。

此时正是夏末，楼阁外的湖水里荷叶如盖，粉蕊飘香，微风过时莲茎娉婷摇摆，宛如舞戏。

就在荷叶们悉悉簌簌晃成一片的时候，一个水泡从湖岸下的引水口处冒上来，无声裂开。随后，从水底涌荡出的暗流，悄然向前破去，在黑色的水面上划出细细的涟漪。

这涟漪在荷叶的遮掩下，一路前行向楼阁处，最后消失在白玉雕花栏板的下方。

满目幽暗中，水面上冒出了一个边界模糊的影子。影子摸索到一根粗大的木桩后，随即无声地攀了上去。这木桩乃是深埋在水下的基架，上方正是楠木阁楼。

黑影攀上木桩，轻喘着气，脱下身上的水衣。另将牵在手上的绳索也解下来，系在了木桩上。

浸没在水里的这些木桩，横竖相连如田字格。黑影沿着木桩，向一侧慢慢爬过去。来到‘格子’的尽头后，开始按照木桩的顺序寻找目标。

约两刻钟后，黑影在横竖相交的某处停下，踞着身体，悄无声息地忙碌起来。

不久，一些细细的，暗黄色的光从高处漏出。黑影停下动作，屏息观察片刻后，挪开了头上的最后一层石板。

明亮倾泻而下，黑衣的吉安露出真容。

她轻巧地从尺宽的缝隙处钻进去，上到地面。那是位于一间卧房后面的隔间，透过垂落的锦帘，吉安向外窥视。

锦帘外是一间方正的屋子，门窗紧闭。墙上挂着箴言，天尊画像，四面放着瑶琴古玩，贵重道器。墙边的床幔半垂着。

吉安慢慢走出去，至床边时轻轻挑起床幔。见一个五短身材，蓄着长须的老道仰面躺着，微张着嘴打鼾。

吉安的影子落在老道身上，他浑然不觉，胡子跟着呼吸颤动。直到吉安手中的银针刺入他的颅顶，老道才猛地睁开了眼。

他虽醒来，却因头上的针，既出不了声也难以动弹，像得了疟疾般浑身轻抖着。老道怒目看着吉安，很快把视线投向了房门处。

能救他的人，都在那扇木门外面。

吉安在床边坐下，手中滑下薄刃。老道见状立刻闭上了眼睛。

忽有风从吉安身后来，她回头时，房中陈设竟然都不见了，四周弥漫起浓厚的乌云。

乌云在她身侧翻滚，金光四射，一只巨大的龙首破云而出。只见它盘踞在云中，扭动着满身的金鳞，两只猩红的眼睛怒视着吉安，张开齿牙森列的大嘴。

与龙对视，吉安甚至可以看清它长须上一圈圈的细纹，感受到它深喉中散发出来的寒气。吉安僵直在那里，却很快在寂静无声中，认清了这条龙的真面目。

她转回视线，老道仍闭着眼，额上布满汗水。随着薄刃的落下，乌云和金龙都消失了。

楼阁外的湖水里泛出一道细细的涟漪，莲叶轻舞。吉安在绳索的牵引下，很快回到引水口旁，从狭窄的水道里离开了紫竹观。

当她从紫竹观外的细水潭里浮出来时，一个等在暗处的姑娘立刻赶过来，伸手拉她上岸。吉安在岸边脱下水衣，稍歇了口气，两人便一起离开了。

出山后，她们取了马匹，一路赶往平京。因城门外开，便在路边驿亭处等待。

吉安与姑娘下马时，驿亭里已有七八个人围坐在一起。亭外路边放着几挑担子，斜靠着两架独轮车。

吉安她们拴好马，在路边的青石上坐下，借些亭中火把的光亮。亭子里的人们回头看了她们两眼，重回到之前的闲聊上。

一个袒着胸的胖子，摇着破旧的折扇道：“所以说，这个南散真人并不是人？而是神？”

另一个尖腮三角眼的瘦子说：“他能通灵鬼神，御金龙朱雀，知命改命，不是神也是仙。”

有人赞同道：“这个我也知道。”

吉安闻言抬起头，看向高处墨色的树影。

不知又是谁在说：“他要是真那么厉害，怎么甘心只当个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