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注定是个无眠夜,天光破晓这刻,清晨的天光跃入天际,驱散滚滚堆叠的阴霾。
医院,洁白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浔鸢躺在床上,身上的伤口全都被医生清理消毒包扎好,她换了新的衣服,换下去的衣服让人扔掉了。
一晚没合眼,她觉得蛮疲惫,伤口纵使包扎了也在隐隐作痛,身上有种虚脱的绵软感,她把人都赶回去休息,钻进被子里,睡觉。
消毒水的味道在鼻翼间,真难闻,她最不喜欢医院了,若不是二哥非要她在医院观察两天,她处理完伤口就离开。
这样想着,慢慢的,她渐渐生出困意,陷入熟睡中。
*
左庭樾回住所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片刻没休息,赶到医院,找到医生的办公室。
“左先生,这是浔鸢小姐的病历,您请过目。”
左庭樾接过他递过来的病历,翻看起来,软组织挫伤,身上多处伤口,手腕腕骨骨裂……
短短的几行字,他却看了许久,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身上的气压也越来越低,医生和他共处一室,一开始还算淡定,到后面,大气不敢出,后背渗出汗水,浸湿他身上的衣服。
左庭樾放下浔鸢的病历,开口问话时的嗓音嘶哑:“你给她处理的伤?”
医生忙不迭说:“是的,浔鸢小姐来的时候是我接手的。”
“处理伤口时,她哭没?”
左庭樾问这句话时,声音明显更沉,嗓音哑的厉害,有一种苍凉的颓丧感,裹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太复杂,捕捉不到。
“没有,浔鸢小姐很坚强,处理伤口的时候都没喊疼,除了……”
医生回忆着开口,说实话,他从业这么多年,也少见这样坚强的病人,那位小姐,看着柔柔弱弱、娇娇软软的,他接手时以为会是个爱哭的性子,毕竟她身上娇宠的感觉很浓,一看就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娇小姐,没想到上药时一声不吭,死咬着唇。
太子爷不耐,冰凉的目光看向医生,破局压迫感的视线,他瞬间回神,将剩下的话说完:“除了太疼的时候身子会发颤。”
这话落下,跟在老板身边的金特助视线下意识看向老板,他听着都觉得心下不忍发堵,老板心里一定会更难受。
左庭樾眼底蒙着一层阴翳,神色晦暗,听完医生的话,他在原地沉默许久,像陷进无边的黑暗中。
“她住哪间病房?”他低声问。
医生没有迟疑的回:“802号病房。”
左庭樾转身从办公室离开,金特助跟在他身边,老板身上的气压太低,一点不正常。
浔鸢在睡梦中听到外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很快归于平静,她身子太疲乏,眼皮睁不开,在睡梦中眉头都是拧着的。
熟悉的清清淡淡檀香味突然出现,环绕在她呼吸,卷着冷薄的清凉,干干净净的好闻,是曾经一度令她魂牵梦萦的味道。
刻骨又深邃,懒倦又迷人。
浔鸢迷迷糊糊之中,遵从内心的感觉,钻进来人的怀里,温暖的,干燥的,好闻的,宽厚的,好坚硬的胸膛,明明是能给人遮风挡雨的港湾。
会赔给她一盒子名贵玉簪,会送她价值连城的珊瑚摆件,会给她一掷千金买下一个亿的紫罗兰翡翠,会与她在很多次抵死缠绵,会用好听的嗓音哄着她……
他对人好的时候是真的好,会让人生出来你在他心尖上的错觉,太蛊惑人心了,怎么不叫人着迷呢。
可是,她又突然想起来那人总是淡漠的眉眼,戏谑调笑时的风流多情,避而不答的寡情漠视……
多么复杂的一个男人,这么多面,面面都是他,给她温暖的人,也是刺向她利箭的根源。
死渣男,她在梦中嘟囔着骂出声,她不要喜欢这个味道了,这个人,她不要了。
从今往后,她所有的喜怒哀乐,都不要和这个人有关了,凭什么呢?她不是不怨不痛的。
这样想着,身体就跟着行动,她开始远离这个味道,转身往远处躲去,抗拒着曾经熟悉的有关于那个人的一切。
睡梦中,有铁链一样坚固的臂膀将她牢牢锢在身上,炽热的胸膛,烈性的男人味道,她挣脱不开,身上的伤口泛着疼,密密麻麻的,啃噬她的理智,疼的她眉头没有舒展过。
隐隐约约中,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说:“疼就哭出来。”
低哑磁性的嗓音,有种莫名的温柔,含着浓浓的怜惜。
好温柔的,好温柔的。
浔鸢想摇摇头,说她不哭,没什么好哭的,她不是哭哭啼啼的性子,路是她自己选的,也是她不求结果的,输赢皆甘愿。
从前不放手,是还没到放手的地步,如今愿意,是痛了。
相传,曾经有一位苦者对老和尚说:“我放不下一些事,放不下一些人”。
老和尚说:“没有什么东西是放不下的。”
苦者摇头,无奈地说:“这些事和人我偏偏就放不下。”
于是老和尚让他拿起一个茶杯端着,然后往里面倒热水,一直到水溢出来,苦者被热水烫到,马上松开了手。
老和尚说:“痛了,就放下了。”
浔鸢其实是个特别怕痛的性子,她不要继续痛了。
她推拒着距离很近的熟悉味道,用尽力气,热意漫上来,烧的她头脑昏胀,好像置身在岩浆中,难受的她扑腾着被子。
这样不知道过去多久,她陷在热浪中不得解脱,越挣扎越热,身上的束缚越紧,后来,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又熟睡过去。
浔鸢醒来的时候,身上全是黏黏腻腻的汗水,沾在身上,伤口疼,手背也疼,她睁眼,抬头看过去,她手背上扎着一根输液针,冰冰凉凉的液体从针孔里流进她身体。
“醒了?”
徐西慎的声音响在耳边。
浔鸢扭头看向他,“嗯”一声,见到他过去拉窗帘,问一句:“你还没回去吗,二哥,京都那边不会催你吗?”
肯定会催的,混政坛的,别的不提,不都是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的么,哪有那么多空闲时间。
“放心不下你,打了招呼,我下午回。”
徐西慎走到桌子旁边,拆开保温筒,把里面的汤拿出来,搬来医院的小桌板,把汤放在上面,勺子递给她:“喝点汤,找人煨了好久的,你爱喝的。”
浔鸢从他打开保温筒就闻到一股香味,顿时觉得饥肠辘辘,接过来勺子,舀一口喝,味道鲜美,一点都不腻。
她笑嘻嘻地说:“二哥,还是你懂我的口味。”
徐西慎没好气地看她,又气又心疼:“行了,少贫,知道自己睡梦中发起烧来吗?”
浔鸢喝汤的动作一顿,下意识重复一句:“发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