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且这一夜睡得不踏实,也不知是去岳丈与舅兄坟前惊了故人,还是旁的缘由,从不曾入梦的段栩,赫然坐在他面前。
他带着惊诧,走到跟前,行礼问安,喊了岳父大人。
段栩满面威严,不予理会,只端坐在书案跟前,吃茶看书。
翁婿二人,就这么静立许久,直到一记娇俏的声音传了过来,打破了这诡异的梦。
“父亲——”
两位魄力十足的男人,被这活泼的女声吸引,一记鹅黄身影,从屋外像百灵鸟那般,笑眯眯的推门而入。
“啊……,相公也在。”
是段不言!
亦或是说,这是刚嫁给他,十五岁的段不言。
她鹅蛋脸上全是豆蔻少女的天真,满眼欢喜从书案跟前,奔到了自己身边。
仰起小脸儿,满眼崇敬。
“相公,外头人说你要出征,不管我了?”
“……不会……”
凤且对着这张不谙世事的小脸儿,几乎说不出冷漠的话语,段栩轻哼,“不言,回来。”
“父亲……”
小姑娘笑眯眯转身,又像自由的小鸟,来到书案跟前,她身形轻便柔软,也很是大胆,伏案看向段栩,“父亲,听得哥哥与嫂子说来,您夜咳愈发严重,这可不行啊,父亲。”
她小脸儿上全是担忧,背对着凤且,认真的跟康德郡王叮嘱。
原来,这是三日回门。
凤且在梦里,看着那抹背影,头一次为自己曾经的冷漠,感到一丝愧疚。
任何人不知,但凤且明白。
这天真的姑娘,死在了曲州巡抚内院的白绫上头,活过来的女子,有着段不言的记忆,却没有了段不言的灵魂。
小姑娘拽着段栩的大手,撒娇说道,“如父亲不应了我,我就不回护国公府,守在您跟前,直到您好起来。”
说完,她回眸看着自己,“相公,父亲的身子更为要紧。”
凤且的心,莫名的痛了一下。
马兴送来的嫁妆单子,上面的铺子,原本三十处,而今留在公府手中的,不足十处,最开始的十来间,是过了田三的手,可田三跟着自己去了曲州府上时,其余十来处,自己的母亲与嫂子,用了同样的手段,哄着段不言按了不少鲜红的手印。
所用托辞,愚蠢且简单。
不过就是:三郎在边陲之地,辛苦不已,等着朝廷去的粮草,实在艰难,儿啊,你是他的娘子,我是他的母亲,为着三郎安危,我最后的体己都拿出来了。
凤且在梦里,怔怔站着。
瞧着那抹鹅黄色的身影,一会子帮岳丈端水,一会子顺气,音容笑貌,都刻在眼里。
她时不时抬眸,杏仁一样的大眼睛之中,全是满满的崇敬与欢喜。
这样的段不言,看了他八年。
凤且忽地捂住胸口,疼痛让他身形一歪,那抹身影立时放下父亲的茶盏,急切的奔了过来。
“相公——”
可惜,咫尺天涯。
凤且醒来,眼角略有湿意,黑暗之中,他抬手抹了一下,短叹三息。
他摸黑起来,燃了烛火。
披衣来到窗棂跟前,似乎听到了悉悉邃邃的声音,推开窗棂,看到了漫天大雪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