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那些东西有什么好聊的。
独自坐回椅子上的桑觅在众人叽里呱啦的议论之中,很快昏昏欲睡。
杀人凶犯用铁锤敲死一个长工的事情,她不关心。
若是死状再凄惨些,她可能还会感兴趣。
打了几个哈欠,桑觅趴在桌上睡着了。
……
不知道昏昏沉沉了多久,耳边倏然传来了一阵惊呼。
“来了来了,官差来了,要来抓杀人凶手了!”
“我也想去看看,我还没见过抓凶手的官差哩……”
桑觅浑浑噩噩间,听到有人在喊,官府要来抓杀人凶手了。
她吓了一跳,赶忙从桌上惊起,睡眼惺忪地左顾右盼。
什么抓杀人凶手?
有人要来抓自己了吗?
桑大人要来了吗?
上回杀人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她把尸体埋哪里了?
桑觅有所回神,匆忙起身,随着一众少女,好奇地来到门外前廊上。
这时候才知,是大理寺的人来了。
他们来查钱小富之死一案。
学堂兰院面前的空地上,又多了好些陌生的面孔。
有几个身着官服的年轻男子,正在盘问众人。
桑觅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个柱子,默默观望着。
想到杀人要被下狱、要被砍头,苍白的小手便忍不住在漆红的柱子上摩挲来摩挲去,聊以慰藉心中浅藏的不安——她桑觅,是个杀人凶犯。
她杀了好多人,自己都数不清了。
可是她的父亲,是当朝刑部侍郎。
暗暗惶恐之中,又一行人出现在了学堂兰院。
领头者正是刑部侍郎桑明容。
大理寺的几个官差转头看他,相继见礼。
学堂院长与郑夫子也微微躬身。
他点头示意,直直地走向桑觅。
“觅儿。”
“桑、桑大人……”
桑觅有种要被官差抓走下狱的感觉,紧张兮兮的。
“别怕,你爹在这里呢,什么凶手吓不到你。”
桑明容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他补充道:“听说这边出了事,当即便赶了过来,你别害怕,没什么大不了的……”
桑明容自然不是来查案的,这种小案,非他分内之事,他只是听闻望景女子官学出了命案,对自家傻女儿放心不下,亲自过来一趟罢了。
桑觅扯了扯嘴角,乐呵呵笑了笑,莫名放下心来。
他带过她的胳膊,从台阶上下来,与此同时随口与大理寺的人打招呼。
“吕寺丞,我女儿我就先带走了。”
言罢,领着桑觅就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身后的青年赶忙叫住了他们:“桑大人请留步。”
桑明容回身,有所不明。
姓吕的男欠身,恭敬说道:“眼下情况尚未明朗,您不能带走任何人。”
桑明容问:“什么意思?”
男子说道:“学堂中有一凶犯尚未抓住,依照大理寺的办案规矩,现在谁也不准离开。”
桑明容默了好一会儿,略显惊骇地问:“吕寺丞的意思是,我女儿也有嫌疑?”
“理论上是如此。”
男子低了低头,却始终一派正经,不由半点退让。
桑明容生气了,声音也随之拔高。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她能有什么嫌疑?!她能杀人吗?!”
“那、那自然是不可能杀人的。”
大理寺的人一时间进退两难起来。
他停了停,继而说道:“但卑职也是按规矩办事,您就这么把人带走,卑职不好交代,谢少卿知道他会责罚我们的,您也知道,他……”
说到这里,他欲言又止。
急着把自己女儿从这件事中摘出去的桑明容,也是骑虎难下。
他只好又让桑觅回屋歇着,且让他帮着隔壁大理寺的人先办一办案子。
桑觅摇了摇头,说要看他查案。
他命亲信仆从搬来椅子,由她坐下休息。
接着吩咐人取来大氅,披在她身上。
桑觅揣着手,心情古怪地坐着,眼神没有什么头绪,时而盯着这边看,时而盯着那边看,怎么看都像是在神游天外,杏眼中一片空茫。
“刑部侍郎出面都带不走人呀……”
“这可是命案呢。”
“咱们望京,对命案可看重了。”
“听说桑大人一贯秉公行事。”
“什么秉公行事,这回不就是想先接她回家?”
“天那么冷,还不上课,不回家在这里吹西北风呀?”
“你们瞧她,又发呆了,可真是傻人有傻福,让人羡慕……”
“你羡慕啥呀?”
“我爹要是这样的大官就好了嘛。”
“哈哈。”
几个少女在桑觅身后的房间中挤在一起议论纷纷。
命案什么的,好似已无人关心。
桑觅恍恍惚惚地呆坐着,对于诸多议论,兴致缺缺。
脑中回荡着桑大人的那一番话。
——她能有什么嫌疑?
——她能杀人吗?
桑大人不懂,她手中早已沾满鲜血。
桑觅藏在大氅下揣着的双手惶恐不安地绞了绞。
时间,于她来说,莫名像是斩首前的等候。
直到背后传来阵阵带着惊讶的轻呼声,桑觅的神智再度被唤回。
她抬眸去看,一个有点儿眼熟的年轻男子已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视野中。
他正和桑明容有礼地打着招呼,互相了解案情。
桑觅眯着眼睛瞧了一会儿,依稀记得自己见过此人。
她想起来了,他是大理寺少卿。
朝廷的一名狗官。
叫什么名字来着?
张三?
李四?
王五?
桑觅不记得了,这对她来说不重要。
反正给朝廷办事的,除了桑大人之外,都差不多是狗官。
身后一众少女唏嘘不断,对这名狗官的色相啧啧称道。
她们说,他长得很好看。
桑觅看不懂这些,也不关心。
她收拢自己的视线,继续乖巧安静地坐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