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琛的决定凄凉而又决绝。
他消除的不仅仅是云玦的记忆, 而是这世间所有人的记忆。
从今以后, 所有人都会彻彻底底地忘记曾有一个叫做花琛的人来过这世间。
后来的事情便不言而喻, 花琛擅自更改凡人记忆, 扰乱凡间秩序,又并非初犯, 自己知趣地前去神罚殿领了一百道神罚鞭。神罚鞭,鞭鞭损耗神仙的心脉,当年的花琛只挨了十道鞭子便少了近五百年法力, 如今一百鞭下去,他直接被打回了龙形, 扔回了北海,不修养个十年八载怕是难以回过劲来。
不过倒让神仙们称奇的是, 明明神罚鞭打在身上有剥皮抽骨之痛, 可花琛却一声不哼, 倒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痛似的。
而其实道理很简单,当心痛到一定地步,身体上的疼痛比起来也是不足挂齿了。
老龙王心疼得要命,几乎是不忍心看自己的儿子, 若非自己当初同意他去人间, 也不会像如今这般弄得人不人仙不仙的,连龙角都丢了一根。他暗自里偷偷抹眼泪, 又围着整个天上求了一圈, 把那神丹宝贝什么的全都讨了来, 边责骂他不懂事, 边塞给他吃仙丹。
司命闻说他回来,特意前来看望他,其实他早便算出来,花琛与云玦之间的感情磕磕绊绊,必有劫数,只是未想到这个劫数来的这般快,不过一年有余,明明下凡时还是生龙活虎的小龙殿下,再回来,却是一身伤痕。
可谁知,花琛却把自己关在龙宫内,闭门谢客,一律不见。
而另一边,花琛离开后,春雨惊起了滚雷,大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天微亮,大堂中的人捂着脑袋接二连三地醒来,所有人的记忆都停留在昨夜云玦与萧凝雁拜堂成亲的时刻,只当是自己喝得多了才在此处晕了过去。
一切好像没什么变化,但一切又好像有哪里不对了。
这个想法在众人找到云玦留下的书信时,得到了验证。
心中简简单单一行字,是他亲笔所写。
“此行齐城,勿念。”
所有人都惊讶地说不出话来,明明是成亲之喜,可他却毅然抛下新婚妻子,独自重新前往了边疆。
萧凝雁也毫无例外地,在房间中孤守了一夜,终是没能等到云玦。
云玦骑着骏马,飞奔在前往齐城的道路上。
他不知为何,自今早醒来,心中总觉得空落落地,像是心头最宝贵的东西被人硬生生剜了去,可纵使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失去的到底是什么。
只是脑海中隐隐约约有个影子,模糊的面容上唯有一双亮如辰星的眸子。那双眼眸望向他时,似乎有说不尽的悲伤与不舍。
会是什么呢?
可他每每问自己这一个问题时,都会头痛欲裂。
唯有脖子前挂着的一只小小的吊坠,看模样竟是一条小龙,在他的印象中合该从未见过此物,可又说不清楚,此物从何而来,又为何会在他的身上。
只是他冥冥之中却有预感,这只吊坠,应当与他心中所思有关。
“终有一日,我会查出真相。”他这么对自己说。
……
这一生,遇见谁,爱上谁,缘来缘去早已注定。
十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去忘记另一个人。但忘记是一种选择,念念不忘也是一种选择。
云玦的选择是后者。
他不知自己心中挂念是谁,于是春去秋来,日升月落,几乎每一个夜晚,他都是静默地握着吊坠这唯一的念想而入睡。
他曾以王爷之名邀遍天下博学之人,只为求得一个结果。但几乎所有人都对此众口一词的是,此物非凡品,但至于非凡在哪,却又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当挂念变成执念,执念便成了一种摧毁人的利器。当年名盛一时的“梅花公子”,自成亲后却像变了一个人,整整十年,自他成亲后便离开京都前往齐城,而后任凭当今皇帝如何传召,他也都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理由回拒了回去。
而当年人人欣羡的王妃萧凝雁,也成了众人眼中的笑话。毕竟夫君十年不归家,就是对她最大的羞辱。据传她前去齐城探望云玦时,还被云玦拒之门外。如此一来,她虽有王妃之名,跟守活寡也没什么区别。
但再转念一想,路也是她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
事实就是如此残酷又荒诞,云玦被抹去了记忆,但他拼命想为自己的猜测求一个结果。而花琛明明什么都记得,却要强迫自己全部都忘却。
比起来,花琛倒是过得自在许多。他虽被打回了原型,但好在老龙王有特殊的增补法力的方式——吃药就对了。于是在老龙王的一心塞药下,及至花琛回到北海的第六年,他终于又恢复了人形。
他从未提起过在凡间的往事,而所有人也不约而同地在他面前保持缄默。
似乎是重新振作了起来,花琛还是从前那个爱笑的花琛,只是他隐藏在他深海般的眼底的忧色,和明知是跟何人所学的一派风雅却彰显无遗。
……
时光如流水,就连花琛都是这么认为,他与云玦再无相见的可能。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某一日,司命再次到访,两人随意在花园中下了两盘棋,就在他斟酌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走的时候,不知司命是有意还是无意,顺嘴说了一句:“皎国亡了。”
他手指间夹杂的黑子啪地一声落到了地上。
彼时按照皎国的年份,正是元和428年,他从人间回来的第十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