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不远百里一路狂奔赶回来时,江远已经快烧熟了。他合衣未遮在沙发上躺了一宿,要是不发烧那也真是见了鬼了。不过对于他来说,要自己去看医生这种事几乎是不可能的。好在即使接了晋以晗的电话说他没事,江东还是不放心,也幸亏他没放心。江远听见敲门声时江东已经快把门给砸烂了,他手机没充电,还关机躺在客厅茶几上,江东打不通电话,只能嘭嘭砸门。幸得江远听见了,晃晃悠悠从床上爬起来开门,门开的那一瞬间,江东见他头顶上冒着白气,吓得差点跌个大跟头,以为他在家里练什么功走火入魔了。
江远被送医了,也不知道这一次他为什么能这么配合,崔美凤拎了厚衣服给他,他二话不说就穿上了,江欲行一路像个小太监一样扶着他,他也没拒绝,整一个行尸走肉,任由江东一家三口把他载到医院看医生,打点滴。
相比之下晋以晗就很是落魄,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从江远家离开的。她眼睁睁看着江远头也不回进了卧室,听到他关门的声音,眼泪刷一声就流了出来。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仿佛看到了他们分手那天的场景,她看见自己怒不可遏地对江远吼道:“江远,你真的是太自私了,你眼里从来都没有别人,你根本就不懂什么叫换位思考,你完全就是个三观不正的人!”她看见江远坐在沙发上,冷睇着她,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我自私?是,我是自私,我眼里是只有自己,但是我并没有妨碍到别人,我不会要求别人按照我的想法做事,我不会把自己的观点强加到别人头上。晋以晗,你工作的时候习惯了教育别人,回到家还是一付为人师的样子,我特么到底是找了个女朋友还是请了个家教回来?”她看见自己的怒意被江远的话放大,完全一付泼妇模样,继续吼道:“你以为我想教你?当初到底是谁疯狂追求我的?是你求着我来教你的!是你没脸没皮装孙子,我看你可怜才答应你的!”她看见江远也被自己激怒了,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双手捏了拳头,恶狠狠地盯着自己,她以为他会打她的,结果他只是深呼吸了几次,慢慢松开了拳头,以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静语气说:“对,是我追求你的,是我自己找虐,那么现在,晋老师,你可以收回你的同情心了,我不需要人来可怜。”她看见自己愣了片刻,又立即重拾了盔甲,气势汹汹地对他说:“呵,是要分手吗?好啊,分吧,本来我们两个就不合适,对于你这样一个低俗不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我永远都不可能和你三观一致,你原本就是个朽木,朽木不可雕也!”
三观不合,难以过活。晋以晗这么告诫自己,她收拾了行李从江远家走出去,没有掉一滴眼泪,她觉得江远不值得自己掉眼泪,所以她走得昂首阔步,可直到此时以“旁观者”的身份来看时她才发现,原来是她太武断了,她对江远的批判和抨击完全是站在自我的立场上进行的,所以其实她才是自私的那个人。
晋以晗捂着嘴,忍住不哭出声,一步步退出了江远的家,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却再也忍不住了,蹲在地上呜咽出声,她知道自己是咎由自取,她也知道,江远对自己才是真正的死心了,她根本就回不去的。
惨淡的周末很快就过去了,晋以晗却陷在了其中,每每想到那个责骂江远时像神经病一样的自己,每每想到江远那样凶狠却又克制的样子,她就觉得心痛得要死,她说她努力过,可最终无能为力,现下她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无能为力。
江远打了三天的点滴,总算退了烧,他倒不像晋以晗一样沉溺在对过去的缅怀里不可自拔,毕竟他不是晋以晗,可以呆在单纯的象牙塔里幻想整个世界,他必须要走出来,他面对的是繁复的社会,他还有那么多的员工要养活。
立冬过后便是小雪,然后是大雪,虽然这座城市并不下雪,但寒冷如期而至。天冷,心更冷,晋以晗明白自己这样是不行的,可她实在不知道应该怎样救赎自己,有关系好的同事开玩笑说觉得她似乎有自闭倾向,她没有否认,事实上她确实觉得自己正向着抑郁迈进,只是医者不自医,师者不自教。
也许是上帝觉得她还有挽救的必要,就在晋以晗真正抑郁之前,天降了一个机会下来,当然,这机会对于别人来说或许才是真正值得抑郁的事。但凡做老师的,对支教这个工作都不陌生,或者是为了评职称,或者是为了考研,总之要想有所发展,支教是一条捷径,不过这条捷径其实并不好走,毕竟支教是去往边远贫困地区,一呆至少一年,所以其实绝大部分的人并不愿意走这条路。晋以晗他们学校每年也有支教的名额,今年,是去S省的西纳县。
西纳县,几乎可以算得上是S省最穷的县了,那里是多民族混居地区,家庭年均收入不超过五千块。对于这样的地方,自然是没人想去的。就在校领导们为这事儿发愁之际,谁也没想到晋以晗竟然找上了门,主动递了申请,说她想去。这三个字,对于校领导来说简直就是天籁之音,大家伙儿一高兴,干脆在周一的升旗仪式时对着全校师生来了个点名表扬,说什么晋以晗师德高尚,是学校年轻教师里的楷模。
这样一番大肆宣扬,江欲行当然也听到了,他当场来了个“卧靠”,升旗仪式完了后他已经无心上课了,好容易听到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他就跟个飞毛腿导弹一样射了出去,把还在收拾电脑的老师吓了一跳。
江欲行射出教室后直接找了最近一个公用电话机,飞快地插卡拨号,然后便对着话筒好一番鬼哭狼嚎:“糟了,小叔啊,出大事了呀!”此时的江远刚从乌七八糟的会场上下来,才清静了不到两分钟,便被江欲行的嚎叫搅了安宁,他觉得太阳穴直跳,十分郁闷地抬手掐住,紧紧拧起眉头,没好气地说:“你在嚎个什么啊,是你妈怀了二胎要生出来跟你抢家产了?”江欲行瞬间被噎住,愣了好几秒才想起他打电话的正题,又是一通嚎:“不是,是晋老师的事儿,小叔,晋老师要去西纳县支教,今天升旗仪式的时候校长亲自宣布的,说是晋老师主动申请的。”江远听罢倒是沉默了那么一分钟,一分钟后他清清浅浅地赐了江欲行一个字:“哦。”“哦?”江欲行简直不敢想念自己的耳朵,他瞪大眼睛看着电话机,问:“就这样?”江远平静地反问:“不然呢?”江欲行一脸便秘样,着实为晋以晗感到不平:“小叔,难道您就没觉得舍不得?也不试着挽留一下?”江远笑了一声,顿了顿,轻声叹息着说:“江欲行,你说我是该把你当大人看呢,还是当作小孩子看?”江欲行一脸懵逼,怎么就扯到他身上了?他犹豫地问:“什么意思啊?”江远认真地回答:“说你是大人呢,你啥都不懂,就知道跟着你爸你妈瞎掺和我的破事儿,说你是小孩子呢,你好像又能听懂一些道理。江欲行,我已经明确跟你们说过了,我和晋以晗分了,分了懂不懂?我告诉你,两个人相恋呢,不是光有爱情就行,你以为依靠爱情就能让人至死不渝白头偕老?少特么跟着你妈看那些脑残肥皂剧了,永恒的爱情就是鬼,听过的人不少,见过的人却没有。现实中的两个人要结婚,需要三观一致、兴趣相投,需要相互包容、彼此理解,而我们,做不到,所以分了,懂吗?”他这一通大论让江欲行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恍恍惚惚地点头,说:“懂。”江远一听又笑了,说:“懂?你懂个屁,认真上你的语文数学课去吧。”他说完,也不等江欲行再说什么,直接就把电话撩了。
江欲行在食堂吃饭时一直在回想江远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莫名有种江远已经顿悟成佛的认识,不禁又对江远崇拜了几分。而佛系江远放了电话后还真就奔着修仙之路去了,他坐在自己的大圈椅上出神,也不知道都想了什么,小弟阿泉敲门进来,问他中午吃什么,他朝人挥了挥手,把人打发了出去,自个儿仍旧那么坐着,吃空气。
晋以晗的支教事宜虽然定了,但也不至于立马就走,毕竟这会儿一学期已经只剩下不到一半了,况且再过两个月就过年了,所以她的启程时间定在了下学期开学,与她一起去的还有其他学校的十几位老师,大家同到西纳县后,会被分到不同的学校里。对于这些决定,晋以晗完全没有真正思索过,她原本就是为了逃离,去哪儿都可以,她就想着怎么把这半学期熬过去,然后远遁红尘,潜心修行。
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就在晋以晗苦苦煎熬之时,偏偏还能摊上事儿,而且还如江欲行所说,她摊上了大事儿。事情的原委其实很简单,就是在体锻的时候班上一个叫李劲豪的男孩子不认真,被全年级点名通报,若是一个不负责的班主任呢,很可能就算了,爱锻炼不锻炼,可晋以晗即便情绪低落,依旧还是那个负责的晋老师,所以她就把李劲豪拎了出来,罚他做了一百个深蹲。虽然说现在的教育严禁惩罚,但放眼全国,几乎就找不出几个不惩罚学生的老师,况且适当的惩罚对学生而言并不是坏事。要怪就怪晋以晗点儿太背,李劲豪做了一百个深蹲后,当时还没觉着有什么,结果放学回家后就坏了,说背痛、关节痛,次日早晨甚至起不来床,他妈带他去医院一检查,横纹肌溶解症,医生说需要换骨髓换血浆什么的,把他妈吓了个半死,赶紧办了入院,又给晋以晗打了电话。
晋以晗不是医生,她涉猎面也没那么广,对横纹肌溶解症是什么也不太清楚,作为普通人,一听到换骨髓换血浆之类的第一反应都是很严重,因此她也吓了个半死,赶紧请了假去医院看望,也很积极地配合孩子妈妈联系了学校给孩子购买保险的负责人,一时间,那些伤春悲秋的事都顾不得去想了,只想着怎样解决李劲豪的事。后来李劲豪并没有换骨髓,也没有换血浆,在医院住了五天就回家调养了,医生说孩子体质好,自我修复能力也强,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晋以晗松了口气,没有晚自习的时候她放学就抱着书去李劲豪家里,义务为李劲豪补习落下的功课,也算是弥补自己惩罚孩子造成的后果。
事情到这里应该皆大欢喜了的,不想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这程咬金不是别人,正是李劲豪的亲爹。李劲豪的父母在他很小就离了婚,他跟着他妈一起生活,他爸这些年呢并没有怎么出现过,也不付赡养费用,李劲豪几乎都忘了自己还有爹。这一回,也不知哪阵风刮过,居然把他爸给刮了出来,他住院的时候他爸就来了,提着牛奶鸡蛋来的,见到他那叫一个亲热啊。出院以后,他妈不让他爸进家门,他爸就趁着他妈上班后悄悄来,还塞钱给他。就在李劲豪为重获父爱而感动时,他爸去了学校,找主任,找校长,说晋以晗体罚学生,造成李劲豪严重受伤,以后还会留下后遗症,要学校赔钱,五十万,一分不能少。开始的时候学校为了保护教师,努力跟李劲豪他爸沟通,还把律师也叫来了,甚至妥协到可以给几万块做为人道补偿,可李劲豪他爸整就一个大混子,带了好几个小混子跑到学校闹,说要是不给五十万就找电视台、记者,要把学校的名声搞臭,还要找人废了晋以晗。他这样一闹,学校终于承受不起了,毕竟晋以晗确实是有惩罚行为,李劲豪的病也确实跟受罚有关,若真被捅到上了新闻,舆论会倒向哪一边压根儿都不用多想,于是学校又和李劲豪他爸谈了一轮,好说歹说谈到了三十万,一周内付清。谈完后又找了晋以晗,说是学校可以承担十万,剩下的要晋以晗自己付,否则就上报教育局,开除公职,取消教师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