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喜做了一个梦。
无比熟悉的湖畔, 春日里阳光是好的, 风轻怡人,透着花香。
朗晴的天空中偶尔鸟雀飞过, 停到了湖畔的树上, 叽叽喳喳,欢愉的很。
阿喜站在湖畔,湖面的水十分平静,周遭的环境又让人觉得心宁, 抬起头,沈津阳出现在了湖对岸。
他出现的很突然, 却又这么的顺理成章,阿喜站在这头看着, 他冲着她笑。
阿喜嘴角微微上扬, 正要回给他笑容时,面前的湖分割成了两部分, 她这儿依旧是朗晴,而被分割的那一半,天色骤暗,湛蓝的天空变成了血红色, 与战场一样,而振聋发聩的声音传到阿喜耳朵里,眼前湖面的对岸, 已然是战火硝烟。
她看到了沈津阳, 身披战甲, 带兵闯阵,刚刚还簇新的战衣,此时沾满了血迹,刀子落下时,纵然场上都是厮杀声,阿喜也能听到刀入骨头的声音,有人在他面前倒下,有人冲向他,四面八方袭来的箭矢,稍有不慎就会倒下。
他杀了很多人,身上开始负伤。
而这个梦太熟悉了,熟悉到她能够预见到结果,硝烟弥漫,遍地尸首中,他输了,会有一把剑刺穿他,从背后刺入胸口,血从剑尖滴落。
“不要!”
阿喜嗫嗫:“不要。”
阿喜跨出去一步,湖面转瞬变成了长河,两侧没有尽头,将她彻底阻隔在了这头。
“不要死。”阿喜又往前一步,想要从这河中淌过去,她不想看着他死,即使是梦,她都不想让他死。
前脚已经落在了水里,阿喜并没有摔下去,而是感觉自己踩在了泥泞中,如何都拔不出来。
天还是这样的晴朗,微风中带着花香,一切是这样的安宁。
阿喜却走的异常艰难,她的双脚陷在如泥浆一样的水中,又仿佛是又无数的手在抱着她的双脚,让她不能前行。
她耳畔的战鼓声越来越响亮,沈津阳脸上也满是血。
阿喜用力抬起脚,一阵抽疼,她深吸了一口气,迈出去时,原本分割开来的画面,因为她的前行,她这边的晴朗开始朝那边同时蔓延,而被晴朗照到的地方,战火消散,变成了最初的平静。
他没有跟着后退。
阿喜心中惊喜,脚下的束缚更重了,要把她整个人都固定,水开始变得冰冷刺骨,逼迫她后退,逼迫她回去。
“你在做什么?”
“你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了吗?”
“你不怕吗?”
“回去,赶快回去,不要再继续往前。”
“你也会死的。”
“你会和他一起死的。”
“回去!”
随着越来越靠近,鸟雀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这样急切而频繁的声音,在她周身响起。
“我不会死。”阿喜用力往前,看着被这半边照到后的战场画面灰烬一般渐渐散去,“他也会活着。”
劝阻不成,那些急切的声音变得尖锐,在她耳边叫嚣,谩骂,恨不得连人带魂魄的撕裂,可无济于事的是,这些都无法阻挠她前进。
她像是带着光明而去,一步步的在驱散战火,同时也驱散着她心中结郁着的那片硝烟。
当阿喜走上岸时,周遭的环境重新归于了平静,她的眼前不再有战火弥漫,不再有战鼓声,只有他站在那儿,盔甲上没有消散的血迹在向她印证着这一切并未虚幻。
沈津阳微笑看着她:“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不等阿喜做出反应,她面前的世界出现了裂缝,一道,两道,三道,四道,就连他也跟着裂开,砰的一声,尽数崩塌……
阿喜猛地睁开眼,一股香味飘了过来,眼前泛黄的火光下,英子端了热腾腾的饺子上来。
堂屋内,两个火盆烧的正旺,周身都是暖的,谷子已经坐下了,面前碗里十几个饺子,茉莉手里也端了个小碗,朝自己走来,笑容甜甜的:“娘,吃饺子。”
堂屋外,院子内偶尔起风时,雪粒子会飘进来,天色灰蒙蒙的,快要亮了,外面烟火声还在响起,远处应该是万家灯火的场面,孩子们守岁,大人们这会儿也开始忙了。
只是梦啊,在梦境中她都知道这只是个梦,但醒来后,在梦中的一切她又有些庆幸,他没事。
过去,她每每梦到这些,总像是噩兆一样,但这次没事。
阿喜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从靠背上起身,接了茉莉递过来的碗:“怎么不叫醒我?”
“回来后看嫂子你精神不太好,睡着了就没叫你。”回到家后一家人在堂屋内守岁,阿喜精神恍惚的,后来也不知怎么的靠在那儿睡着了,大家谁也没叫醒她。
阿喜低头看碗里的饺子,她睡的竟这么熟。
“娘,这些是我包的,这些是谷子叔包的。”茉莉指了指碗里几只格外出挑的饺子,裹馅儿的肚子滚圆,浮在汤上,就快要撑破。
话才说完,这边谷子吃过三个饺子后,咬到了一枚铜钱,孩子气的很,还和茉莉炫耀,茉莉赶忙跟着吃起饺子来,非要咬到个铜钱不可。
两个人比试起来,为了防止积食,阿喜不许她多吃,最后在第六个时吃到了铜钱,这才罢休。
天渐亮,年初一家中都是些祭祀活,明州这边年初一上坟祭祀后,清明时还会再去一趟,所以大清早的,巷弄内就有大人催着孩子出门去的。
等到天大亮时,孩子们前去给长辈拜岁,住得近的,一上午功夫叔叔伯伯辈也就走遍了,住得远一些,要等到初三初四再上门去,以往在京城时,江家这儿年初一是比较冷清的,等到初三初四家中来人时才会热闹些。
今年阿喜她们在许都,大年初一也省了给亲戚拜岁,不过邻里间倒是热闹,吴家那边因为黑子的伤还没完全好,都是亲戚上门来的,周氏不忘来请阿喜她们过去,给谷子和茉莉都封了压岁钱。
下午谷子与茉莉就呆在了吴家,到天黑才回来。
初二这天,洪文武拎着礼登门来了。
阿喜让乔月去了一趟虞家,请虞嫤与素琴过来吃饭,厨房里正忙着,院子内洪文武给茉莉堆起了雪人。
“那位洪公子不错,看着人高马大,还能有耐心陪茉莉玩。”素琴走进厨房,看板子上准备好的菜,“有什么要忙的,我来帮你。”
素琴与虞嫤都不擅厨艺,但切个菜这样的活还是成的,阿喜指了下板子上已经晾干的萝卜:“剪开就成,放在水里泡发。”
“以前在会焦时,新年与平时是一样的,还是今年热闹些。”素琴帮着把萝卜剪开,浸到水里后,看这边灶上阿喜在筛上浇米浆,问道,“那位沈公子,之前不是回来了么?”
“在家中过年罢。”阿喜取出大砂锅,在砂锅内摆上准备好的菜,层层码上去,摆满砂锅后,将其放到炉子中,再倒上熬煮的高汤。
“你还从没说过那位沈公子的来历,是许都人氏?”
素琴的问话传来。阿喜看着炉子内冒着的火光,砂锅内发出咕咚咕咚的轻响,半响后嗯了声:“是许都人氏,三年前在上桥镇认识的。”
阿喜从没和素琴她们说起过关于沈津阳的事,而当她开口时,才发现这几年来关于他的事有许多,尽管他不是时刻在的,有时离开的又很突然,给她带来的又大都是些麻烦事,可当她张口说起来,又似乎都是陪伴。
素琴是个很好的倾听着,直到阿喜语气缓和下去时才开口:“我看茉莉很喜欢他。”
本该如同往常一样说一句是啊,这话也就揭过去了,可明白素琴话中意思的阿喜,此时却不知道如何去回答。
厨房外,洪文武已经给茉莉堆起来个能当坐骑的雪人,虽然模样难看,但胜在坐上去后不会塌,乔月从屋里拿出了块布摆在坐骑后背上,茉莉坐上去后,洪文武又拿了糖葫芦在脑袋上插了两支。
直到阿喜这边忙完,入席时他们才回堂屋。
吃过饭后素琴回了家,阿喜这边收拾着,给谷子备了礼,让他第二天去药铺那儿拜年,如此过了两天,在家家户户忙着走亲戚拜年时,初四这天下午阿喜去了锦绣楼,初五大早,新年开张,先祭财神。
初五祭财神,做买卖的都少不了要忙,祭过财神祈求今年能够生意兴隆,下午时正式开张迎客,等到了初七,衙门内开始办公,而这新年的氛围,会一直持续到元宵过后。
初十过后,各家又忙于准备元宵灯会。
正中午时,阿喜在清点新到的布,绣楼内来了客人,阿喜出去迎接,发现来的人是沈大夫人。
关氏走进来后,对阿喜和气道:“张掌柜现在可有时间,方便说几句。”
没像上次那样,拿买东西做遮掩,这回直接就这么开口了,英子走到阿喜身后轻轻喊了声嫂子,这位夫人该不是来找麻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