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二十三, 距离春节不过剩下六七天, 村里家家户户忙着过年的准备工作, 江家这儿正忙碌,大扫除后窗户上糊新纸, 家里上到屋梁下到桌椅板凳统统擦干净,里外收拾过后,就得忙着送年的事。
与祭灶一样,送年也是件大事情, 谁家都不会马虎,阿喜分身乏术忙不过来,昨天就给庄子里打过招呼得明日才能去。
王家那边杀猪做肠,还给江家送了些过来, 阿喜把这些肠吊在棚子下,这边谷子拎来了一整只的鸡,翅膀上还帮着绳子,在谷子手中扑腾着。
院子内水井边上放上一块板子,将烧好的热水倒在木桶中拎出来,谷子半蹲着抓牢鸡,这边阿喜拿着刀,预备下手。
鸡脖子上拔些毛, 对着脖子割了一刀, 迎在碗里放干血后直接放到木桶中褪毛。
年初时江家是养了好几只牲口的, 都预备过年吃, 但因为江婶病了的缘故后来都给卖了, 就剩下一只下蛋母鸡,今年送年,阿喜也是图方便,在前头人家买了只鸡回来杀。
放在半年前,这些是阿喜想都不敢想的,莫说她过去十年在江家是个拿账本的,就是没出嫁时,她也是大小姐的身份,别说杀鸡,就是刀子她都没摸到几回。
可如今,凭着张喜儿的记忆,在这儿生活了半年多后,阿喜对这些也是驾轻就熟。
鸡毛比鹅毛与鸭毛更容易拔除,一会儿的功夫拔干净后,将拔下的鸡毛收到簸箕中等明年来人收,鸡身剖开些下半身,往内掏出内脏,肠子裹盐鸡胗挖皮,冲洗干净后绑在一起,与整只鸡一块儿入锅子煮熟。
送年得看阳历上的时辰,阿喜观了下天色,下午时把堂屋内的桌子摆起来,开始到灶屋准备菜。
两条生鱼上摆上葱截,再摆一盘豆腐,五六个生鸡蛋压在盐上,木耳与蘑菇泡发后装盘,熟菜还有三个,加上一碟果子一碟点心,接着便是一大条的猪肉,煮熟的鸡整只摆上来,猪肉与鸡上面都插了一把小刀。
供桌三边是筷子与酒盏,酒得是新打来的,三张长凳,桌前边摆好香烛,到时辰时点了香烛,由谷子端了酒盏,十二个杯子倒上半杯,放下后到前边祭拜祈福。
辞旧迎新,就是要用最大的诚意来迎接即将到来的新年,祈祷来年家人平安,五谷丰登。
各地的送年习俗多少有些区别,但万变不离其宗的是其蕴意。
香烛烧了一会儿后,谷子上去第二回添酒,要添三次,祭拜祈祷后,之后要添饭。
大约半个时辰后,陆陆续续的,村子里响起了鞭炮声,那是送完年了。
阿喜将鞭炮固定在了地上,一家人站在屋檐下,由谷子冲上去点火,只听见呲的一声,鞭炮从几块砖包围的中间窜起来,半空高,咚的炸开。
阿喜捂住茉莉的耳朵,笑眯眯道:“怕不怕?”
茉莉摇摇头,伸出手搂住阿喜的脖子,小手罩住了她的耳朵。
“我也不怕。”阿喜轻刮了下她的鼻子,茉莉望了她一会儿,搂着她往她怀里靠。
阿喜眼神微动。
自从将她从镇上带回来,除了那天晚上她发热哭着喊过娘之外,阿喜就没听茉莉再说过话,别人常说两三岁的孩子能懂什么,睡一觉就忘了,啥也不知道的,可这么大的孩子其实已经懂不少事了,早前陈达对她们母女不好,后来她又亲眼看了自己的娘杀人,带去姥姥家养着又没好好照顾她,这些都对她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有时半夜里阿喜会听到她梦语,害怕的往她怀里钻,她很胆小,一直粘着自己,也是怕她会不要她。
“茉莉。”阿喜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茉莉从怀里把之前沈津阳给她的小布袋子拿出来,从里面拿出一颗酥糖往阿喜嘴里塞。
阿喜失笑,这布袋里拢共放了七八颗糖,那天回来她一人分了一颗后自己吃了两颗,现在没几粒了。
放完鞭炮,要收拾桌子,阿喜让谷子带着茉莉:“谷子。”
将桌上的东西都端到灶屋,天色微暗,阿喜将蒸熟的鸡内脏料理切碎,菜切丝,煮了一锅酸汤,汆熟的猪肉白切,加上送年的几个年,喊英子去摆筷子准备吃饭,屋外传来了田氏的喊声。
田氏身后跟着盼弟和来弟,手里还垮了个篮子,里面约莫可见萝卜与白菜的影,进了院后,田氏瞧了堂屋内一桌的菜,眼神都亮了。
阿喜从灶屋内出来:“大嫂。”
“阿喜啊,吃饭呐。”田氏这般问着,直接就进了堂屋,眼神勾在那白切猪肉上,口中生津。
家里虽说不穷能吃饱,可吃肉到底是件奢侈的事,除了这过年过节的,谁家会天天有肉吃,都是做了腊肉条子,烧菜时放上些,所以田氏瞧见这一盘实打实的白切肉时,视线就有些挪不开。
挪不开的还有盼弟和来弟,家里偶尔开荤也轮不到她们,都是给弟弟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