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经读过一段类似意义的句子。愈是爱得深刻,面临死亡时所萌生的失落感也就会愈是增幅;剧烈地冲撞内心。
少年想说些挽留的话,像电视剧里演出的那种情节、大声狂吼出对方的名字——然而当真正面临生离死别之际,他却连丝毫声音都发不出。喉咙部位被某种无形的硬物哽住,内心像被赤裸裸地强行掏空。他不知道牠的名字;牠没有名字。少年视野被泛滥起的温热液体占据、景色不住地扭曲抖动,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事物。他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痛哭得不能自己。
即使再大、再强烈的懊悔,再凄烈的悲号,也唤不回已逝的生命。
轻细的跫音由远而近,听起来像是草鞋接触柏油地面的摩擦声。一名巫女装扮的老妇人走到难过得濒临失控的少年、以及身首异处的黑狗面前,弯下腰拾起黑狗的头,又慢慢地走离。从她出现到离开的这段期间,现场是完全悄然无息的静寂状态。
少年仍跪在遍地狼藉的当场,停不止眼泪和抽泣;任旁人再如何劝说也无法以言语响应。而女孩早已不知去向。
19。
回到小神社后,老妇人将停止出血的狗头摆在祭坛上、点起袅袅檀香,旁边围绕着不久前才甫自田地里采集来、外表因虫蛀而丑陋且不雅观、却莫名甘甜美味又多汁的蔬果,对着众神的塑像虔诚膜拜。
「恳请……八百万众神,天之常立神、国之常立神,以及自然界的精灵大人们,恳请聆听鄙人老朽之祈愿。」老妇人整个上身几乎伏贴在地面。「——请让这可怜的孩子,能于来世转生成合适的个体。能与其所深爱、并且真心想守护住的对象厮守到老。」
念念有词完,她直起身。「这样,就可以了吧。」老妇人维持在面向前方的跪坐姿势,忽然说道。后方的墙角位置隐约浮现出一道人影。拄着拐杖,同样背身佝偻的老者姿态。
「她将会于来世转生为您的玄孙女,继承您家族的血脉。」
然后,那枚朦胧的老者身影再度隐没于黑暗。
「妳真的……再一次付出性命保护了『他』……」
老妇人抚摸着那颗狗头喃喃自语;替尚不肯安详瞑目的牠阖上双眼。
没多久,少年也英年早逝。彷佛追随她的脚步而去。
包括已然亡故的现世在内,他们两人的牵绊总共轮回了七次。
接着,开启了下一世的轮回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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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她缓缓睁开眼睛,起身顾盼。趴在桌上便睡去的姿势让她浑身僵硬,伸懒腰的时候所有关节都发出劈哩啪啦的声响。旁边传来一把温润的男音。
「……守,妳醒了?」
她寻声转头,迎上他温和的笑脸。「我看妳好像睡得很香,所以不忍心吵妳。想说就在这里等一会儿吧。」他打着哈欠、搔搔脑袋上的灰白发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结果,我自己也打起盹了。」
「……我做了一个怪梦。」她双手撑住脸颊,还有点精神恍惚。「梦到自己变成了狗。」
「呃?这么巧吗?」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我也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妳也是只狗。」
看到她撇过脸来的凌厉瞪视,他赶紧举手投降。「大王饶命,这不关我的事啊。妳也知道的,梦境本来就会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嘛。」
她吁了口气,又往桌面趴下。他一手摆上她后脑,轻轻梳顺那束绑成马尾的黑长发。
那场梦境给她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彷佛是种溶入骨血和灵魂里的熟悉,曾亲身体验过的遭遇。
「……白石。」从臂弯中传出她闷闷的呼唤声。
「不是提醒过很多次直接喊我的名字就行了吗,都已经这么久了还不能习惯。」他停止抚弄长发的动作。「怎么了?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你相信『前世今生缘』这东西吗?」听到这种天真话从自己嘴里吐出,让她顿觉自己愚蠢又可笑。
「当然相信了。」她感受得到他的轻柔手劲,就和他的声音一样温柔。「这种说法不是很常见吗?即使是在今生仅仅擦身而过的陌生人,或许前世有着紧密相连的关系也说不定。像现世朋友或家人这种更深一层的关系,上辈子也可能就是朋友或家人啊。」
他的语气和答复总会让她有种受到绝对尊重的感觉、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无论她说了或做了再愚昧丢脸的事情,他总会以宽阔的胸襟包容、以出色的反应能力替她筑一道合适的台阶下。
「所以,我相信我们上辈子、上上辈子,甚至更久以前,一定也是属于切割不开的关系。」
她凝望住他的笑脸。梦里那只黑狗的情绪还深刻地停留盘旋在她脑中、心中,挥之不去。
——是坚决想守护着什么人的心情。
「怎么了?这样看着我?」他摸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沾到了什么东西吗?啊!难道是刚刚睡着时流口水的痕迹——」
她被他故作慌忙的样子逗笑。「你很烦耶、少过度反应了,什么都没有啦。」
见她笑了,他自己也笑得愉悦。「那么,睡饱了也觉得有点饿。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嗯。」
然后,她瞅着对方朝自己伸来的裹满绷带的大手,不由得愣了住。
「妳在发什么呆?手给我啊。」
她踟蹰半晌,才慢慢伸出手。待她一摆上,他便收拢五指,将她的手握在掌中。
这次,不会再放开。
两只手紧紧地牵住,就这么持续到后一世的轮回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