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少年趴在干净的病床上,两只光秃秃的脚丫子在身后踢啊踢的、睁着双骨碌碌的琥珀大眼注视着某女的侧颜。
「阿守。」
「怎么了?」她嘴里正含着一颗用来补充血糖以提振精神的糖果,耳里塞着一副连接MP3的耳机。
「为什么大家都不过来这里啊?」
黑河立刻用充满同情和怜悯的眼神回望少年。「……你这傻孩子,这种应该去问他们本人的问题、怎么会拿来问我?我又不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
「可是,不管我怎么逼问他们,他们都没人要告诉我啊!」金太郎翻了个身,整个人呈大字型仰躺在床上。「他们就一直说什么自己有事、班上有事、什么什么委员会有事的,所以都没空过来。我只是体育祭的执行委员,所以平常闲得好无聊……」
「既然他们都已经那么回答了,这样不就好了吗?」虽说传出耳机的音乐并不小声,她依然有办法和小少年正常对话。
「可是,哪有每节下课都有事的啊?太不合理了。他们从来没这样过耶!除了打网球以外,他们明明就超级自由!」
在这所四天宝寺中学里面,无论发生任何在常人眼中被视为非一般的不合常理的事件,应该都只能算是某种常态现象。
「我又不是他们,你跟我抱怨这些有什么用……」黑河挑起单边眉毛。「难不成,你小子每节下课都跑去三年级的班级教室吗?」
「不只三年级,我连阿光那里都一起去了!怎么样,我很厉害吧!而且每次都来得及赶上课哦!所以妳要称赞我,也要帮我在爸爸和妈妈面前说好话!不要让他们因为我考差就禁止我看漫画!」远山金太郎发出嘿嘿嘿的怪笑声,对自己充沛的毅力和体力感到无限骄傲。
黑河守也露出了万分景仰的神情。「要是你把去骚扰他们的时间拿来用在课业上的话,或许你的考试就会有点救……对了,你这国中生涯的第一学期的期中考,结果如何?『考差』是有多差?」
远山金太郎迅速闭上嘴巴,望着天花板的眼珠子转个不停;最后拿起枕头盖住自己的脸。
见他这逃避意图明显的样子,黑河也不再继续追问。反正要烦恼他成绩和前途的人是远山夫妻,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你小子不要把自己闷死在这里,不然会造成我的困扰。」黑河盯着纸本内容,对小少年随口叮咛。
过会儿,远山金太郎才放下枕头,「阿守。」
「又怎么了?难道你要告诉我,你的考试结果全都是『赤字』吗?像被职员卷款逃跑而亏空的公司那样?」
「啊唷!不是那个啦!卷款逃跑和亏空公司又是什么啊?」金太郎把枕头垫在脑袋下方,红棕色的乱发肆意披散。「阿守,妳认识一个很漂亮的女老师吗?」
黑河翻过纸本的一页。「什么很漂亮的女老师?」
「就是、呃……中午的时候,我们在餐厅遇到的一位女老师……」远山金太郎抱着头,努力回想。「当时我们在餐厅里准备要吃饭了,食物都摆好在桌上的时候,然后健二郎往旁边看,就忽然喊出『是丰臣老师!』这句话,然后大家就全都跑过去小卖部那里了。」
「是哦。」黑河头也没抬。
「不知道怎么搞的,大家好像都认识她耶。」金太郎躺在病床上,转头望向黑河守。
「跟我没关系。」她面无表情。
「可是,那位老师说她是妳的朋友。」
「才不是。」明摆着死活就是要撇清关系的态度。
远山金太郎持续用诘问的眼神盯住她平静无波的侧脸。「不对,千岁好像有问说,『那是谁……』。」
昨晚事件发生时、千岁千里不在场,没看过那么一号人物也是正常的。
「反正我不知道就对了。这学校里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黑河莫名想起了那位姓原的男导师;他还提过自己的侄子待过网球部、当过校队成员和担任过部长,后来让位给现任的部长白石藏之介。不晓得是为了什么原因要让位,难不成真的是因为那位原少年「太无能」的关系吗……?她有点好奇,也许掌握了众多大小情报的金色小春会愿意告诉她。
然而,无论是原叔叔或者原侄子,对她而言都完全不重要。所以黑河又迅速把姓原的导师和那位素未谋面的别人侄子脸孔抛出脑海之外。接着,她发现自己完全想不起那位侄子叫什么名字。才刚过弱冠之年、离而立之年的岁数都还差得很远,就产生了疑似痴呆症状……这样实在太不好了。虽说主因也是由于她当时太心不在焉,加上那对叔侄和她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缘故。
「真的吗?」远山金太郎用鼻孔哼气,摆出自豪又自满的态度。「也是啦!妳只要认识我、还有我们部里的大家就行了!」
黑河自顾自盯着纸本内容。虽然仍旧感觉得到小少年一双传达出质询意味的锐利视线在自己身上不断打转,但是懒得响应。
「阿守。」
「这次又怎么了?」她的声音中隐隐带笑。「你是怕考得太差会被骂,所以要告诉我你不敢回家吗?」
「哎唷!才不是啦!虽然分数是真的不好……」金太郎被逗得笑不停,好不容易才止住。「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妳的心情好像不好……跟我的分数一样。」
黑河稍稍抬起头,掀起眼皮睐向小少年。「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我有哪里不对劲的地方吗?话说你真的考得这么差吗?」
「呃……虽然妳看起来好像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表情……」远山金太郎两道眉毛扭得像麻花卷,「可是,我就是觉得妳的心情不好。」
「是吗。」野生少年的直觉果然不容小觑。
「妳是真的心情不好吗?」
「没有啊。」她忽然感叹起自己竟然能嘴硬到这种地步;而且颜面神经瘫痪症也挺方便使用。
「是吗……」小少年翻过身子,形成趴着的姿势。「我还以为,妳会烦恼白石的事……」
「什么?」黑河微微颦起眉头。「我要烦恼他的什么事?」
「因为我觉得,」远山金太郎停顿了零点零几秒钟,才丢出惊爆之语。「他喜欢妳啊。」
野生直觉偶尔精准的小少年语不惊人死不休。猝不及防的黑河守差点让嘴里的糖滑进气管当场噎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