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说,比不上老而不死的殭尸妖怪。」
「混帐东西!谁老而不死又殭尸妖怪的!?真是个没礼貌兼没家教的小鬼!」老人顿时激动得口沫横飞、假牙外突,老花眼镜啪答一声从鼻梁上滑落、掉在腿上,嗓音又破又沙哑,令人难以领教。丰臣秀子忍不住堵起双耳。
「哼、谁答腔就是在说谁了。」
一老一小的两人从头到尾没让彼此的四道目光产生交集,唇枪舌剑得十分尽兴。身为第三者的美女丰臣秀子完全被晾在一旁,没有丝毫插嘴和被插嘴的余地。
「哼!哪天老夫一定会去爬更高的山,好让妳这小鬼佩服得讲不出话来!」
黑河歪了歪头。「要是你老头去爬世界最高的喜马拉雅山的话,那我就跪在你面前、喊你一声『祖宗大人』,要我替你做牛做马也无所谓。」
老人莫名乐得大笑;从彷佛被灌了王水而受到灼烧毁坏的喉咙中发出难听嘶哑的声音。「世界最高的山啊?妳小鬼还真敢发誓!到时候一定要妳背老夫上那什么喜拉山的。」
「是喜马拉雅山……那样也可以。」黑河盖起手上的书、随便塞进某个空格,然后又随便取出一本。「只不过,我会自己下来,你这老头就留在山上当肥料吧。反正都已经一脚踏进棺材了,就不要浪费救援用的人力资源了吧。那座山的海拔有八千多公尺,还要特地开直升机上去救的话会很麻烦的。」
丰臣秀子在黑河脸上看见明显恶作剧般的笑容,顿时感到惊愕。
「混帐东西!竟然有这么残忍无情的年轻人!没听过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句俗谚吗?这么不尊重老人的家伙,当心妳小鬼死后会被打下地狱。」老人虽然用气愤的口吻哇哇大叫,不过推眼镜和翻阅书页的动作却仍旧泰然若定。
「不劳费心,就算是阿鼻地狱的妖魔鬼怪也不会想收我。」
女导师趁隙插口问道:「黑河小姐,阿鼻地狱是什么?」
她瞥了对方一眼。「……就是最底层的地狱、第十八层地狱。讲『无间地狱』应该就知道了吧。」
于是,女导师摸了摸鼻子、拉起嘴巴拉炼。
「说的也是。」老人低着头阅读手中的书,用鼻孔喷气,「毕竟,妳这小鬼可是只能吃人又能吃鬼的冷面夜叉。」
夜、夜叉?丰臣秀子满脸惶恐;一会儿看看这边、一会儿又看看那边。
「讲过几百次了,不要用那种俗气又愚蠢的名称叫我。什么人啊鬼的那些东西又不能吃,听起来就恶心。」
「怎么,还不想承认吗?竟敢嫌弃夜叉之名很俗气愚蠢,这可是菩萨身边的护法神呢!妳小鬼不懂欣赏,真的活腻了。」
「要是真的有夜叉这种东西的话,我倒还挺想见识见识。叫祂们现身在我面前吧。」
「等真正见识到以后,妳的寿命也差不多要结束了吧。」
「反正人类、活着的生物终究免不了一死,不过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歹戏勿拖棚,长痛不如短痛。」
「看不出来妳小鬼的人生观倒是挺豁达的嘛。」老人的笑声十分粗砺刺耳,活像乌鸦哀鸣。
这回换黑河皱起了鼻梁、冷哼几声。
不知怎地,丰臣秀子总有种错觉——尽管在表面上,老人交谈的目标是黑河守;然而实际上,却是想将话中的含义传达给不认识又身为第三者的她。虽然她解读不出来那些对话里究竟存在着些怎样的意义。
不过,更教她惊讶的是——这个冷漠与暴躁特性兼备的黑衣女,也还是能和什么人流畅地针锋相……对话;至于对话内容如何,就先暂且搁在一边。毕竟,这一来一往的过程,应该只能用夹枪带棍、枪林弹雨、战况激烈来形容。
丰臣秀子站在这间气氛古老的旧书店里,感到茫然而不知所措。就算是回到神奈川外祖父的老家,也不曾体会过这么格格不入的气氛。那栋古色古香的传统日式屋宅又壮观又气派、辟有美丽的庭园造景,在老当家的严格规定之下、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与之相异的是,这肮脏破旧的小空间里光线黯淡而昏黄,充满着一种时空和时代错置的奇异氛围;彷佛精神被抽离肉体、瞬间飞回到大正或早期的昭和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