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住院养伤的期间,多亏有远山金太郎在身边。
黑河想自己大概是陷入了封闭状态——根据周遭人的感想和看法。无论是接受检查或治疗的时候,一直都是面无表情的死模样。不得不吃东西时,咀嚼和咽下的节奏也规律得有如机械一般,食之无味、连吃了什么东西都不知道,护士送来什么就吃什么……应该没有吃进什么奇怪的东西吧?反正已经来不及了。然后,按表操课,固定时间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其实她也不晓得自己正在做什么,宛如丧失记忆了一样、脑里不存在丝毫关于那段时间的印象,像个玩偶似地任人摆布。
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感觉不到,品尝不到食物的滋味,无法言语。
唯一不顾阻碍冲进耳朵里的,就只有小少年的呼唤声。没办法,耳朵不像眼睛具有眼睑这种构造,一闭上、就断绝了视觉功能。
『——等妳全部康复了以后,我们就去打网球!说好了哦!』
网球?
那是什么?
啊……对了。
是球。球场;球拍。
隔着一层网子,两个人拿着球拍,把球打来打去的、运动……
我会那种东西吗?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却只映入一片血腥。一片凝结成血块的黑色固体。
打碎人体骨骼的触感还残留在手上。挥之不去。
从起初的坚硬,到后来变得有如海绵一般柔软的过程。
然而,却没有丝毫接触海绵时那般的舒服感;有的,只是恶心——无穷无尽的恶心。
恶心得想吐。
恶心的感觉让五感全数丧失。
午夜梦回,反复做着相同的梦;伤害着什么人的梦。
我……
我会什么?
我会……搏击、射击、驾驶交通工具……
我会打网球吗?
那好像是很高档、很高级的运动……和我一点都不适合。和这么粗俗又低俗的我。
不需要那种无法作为保护技能的东西。
不需要。不会也没关系。
我不要没用的东西,不要对自己没有帮助的东西。
『阿守!妳听见了吗!我们要一起去打网球!妳答应过我的!只有妳才当得了我的对手!』
小少年的大嗓门持续在耳边喧闹。是相当稚嫩的嗓音。感觉应该是个可爱的孩子。
吵死了……究竟是哪个浑蛋……难道我存在的目的就只是为了当你的对手吗?
『阿守,快醒来!睁开眼睛!』
烦死了……不要吵,滚开……
不要叫我的名字。
『阿守!不要死掉啦!』
音量愈来愈高亢、情绪愈来愈焦急。
混蛋……这是哪个天杀的家伙,谁会死掉……不要乱诅咒人……
不要叫我的名字。我讨厌这个名字。
明明就守不住任何东西,为什么还……
除了声音以外,感觉似乎也正不断被摇晃。
『阿守、阿守!』
吵死了……到底是谁……
孩童的呼唤声中明显的哭音触动了心弦。
感觉自己的手指似乎抽动了一下;眼皮正在颤动。
『阿守……呜……』
……不会吧?这孩子真的哭了吗?
舍不得见到什么人掉眼泪。
好了好了、这就睁开眼睛了啊……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先是从中央微微浮现出小小的亮点;亮点若隐若现,逐渐朝左右两旁扩散、延伸——拉成长长的细线状,最后形成了一条光线。接着,黑暗彷佛具有了实体,并且碎裂开来。
黑幕被分成了上与下两块、圆弧状的,并且各自往上和往下开启。
大量的光芒急遽涌入眼里。刺痛。不堪负荷的刺痛使双眼再度闭了上。
假如我真的死了的话,会有谁替我感到难过?替我流几滴眼泪?
『阿守!醒过来、醒过来!』
这回,清楚地听见;也清楚地感觉到,
——看见
一大片会亮瞎眼的光芒。少年……
就站在光源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