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感觉都没有。』她正试着让轮椅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还能尽量保持平衡稳当的状态、别颠簸得太厉害,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应付老人的问题。
『臭小鬼,小小年纪的就学会说谎,这样不好。』老人看着黑河走到前方,伸脚移开树枝或石块等障碍物。她脑后那束黑发不晓得留了多久、长度过腰。没人知道她留长发的原因,事主自己也不肯透露半分。
『小鬼个头,我已经成年了。』
『在老子面前,没人敢不承认自己是小鬼。』
……此言倒是不假。
年过七十即将迈向八十大关的独眼老人拍了拍轮椅扶手,又急切地追问:『怎么样?到底有没有?』
『就算我真的感觉得到,那又如何。』严格说起来,是「满坑满谷」都是——只不过碍于某样物品,不管是好的或坏的、都不敢贸然接近。黑河感受到贴住胸前肌肤的护身符正在微微发热——那个以白色字体写有玄野川三个汉字的黑底护身符。这个从早逝的父亲那里得到的东西,是黑河守最重要的宝物之一;一直以来,就不断地帮助她抵挡掉各式各样的不洁之物;那些被她的体质吸引而来的不洁之物。
『那妳说说看,妳看见了些什么?』
老人不晓得在期待着什么,雀跃得像个正在远足的孩子。
『我说了我看不见。』这也是实话。
『少来!那就说说看,妳感觉到什么?』
『……再啰嗦小心我把你丢在这里喂野狗。』
『妳小鬼才不会真的这么狠心。』
『你又知道我不会这样了?』
『啰嗦!老子就是知道!老子走过的桥比妳走过路多了不晓得多少!』
『倚老卖老的老头最讨人厌!』
『就算妳讨厌,也掩盖不了老子能当妳爷爷的事实!』
『我才没有这么欠揍的爷爷!』要爷爷的话,自家倒是已经有一个;而且岁数远远大于船越老人许多,超过了「人瑞」的极限。无论如何,她身边实在不缺年纪大的人类了。
『混帐小鬼!有老子当爷爷是妳的荣幸!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不信的话妳去问问小梢那丫头!』
『混蛋!我又没有被虐症、才不想要这种宝!』
性格同样幼稚的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好几分钟。最后,因为老人在这种阴气森重的地方待得过久、身体终于感到不适,才由黑河推着轮椅返回。走向停在一段距离以外、外表坑疤破烂的丰田汽车。开车送他们来的中年男子正叼着一支长烟管,等在车子旁边。
『看吧!妳没把老子丢在这里吧!老子说的果然没错!』船越老人得意洋洋地翘起鼻子。
『……就算我丢着你,那个臭大叔还不是会来接手。』黑河没好气地撇唇冷哼。
『小鬼,来当老子的保镖或打手吧!』途中,船越老人对替自己推轮椅的黑河守说道。『包吃包住,而且还有这辈子花不完的钱!怎么样?这样的条件够不够优渥?还是说妳不满意,想要怎样的条件尽管提出来!』
『不要。』她连思考半秒的时间都没花费,想也没想直接回绝。『那些钱你自己拿去填棺材吧。』
负责开车的中年人刚好听见,不小心被烟呛到、忍不住噗哧一声。明明不是什么好话,却有种莫名的喜感。
『填啥棺材!出口没好话的死小鬼!当心老子钉草人诅咒妳!』骂归骂,老人本身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倘若这小妮子哪天温柔以待,他们可能还会以为她撞坏脑子或是被外星人抓去掉包洗脑了。
『彼此彼此,诅咒对我没用的。』
一老一小没立刻上车,而是慢悠悠地走在路上,看在没听见对话内容与不知情的路人眼里,可能还会错认为是一幅孝顺的孙子替爷爷推轮椅出门吹风散步的场景——祖孙两人共享天伦之乐、气氛煞是温馨美满。
闲晃了片刻,两人才坐进那辆丰田汽车中。黑河站在旁边,看着中年男子用公主抱的方式将老人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后座,然后收起轮椅。
『就算身子残缺,不过老子毕竟是个男人……让男人用这种对待女人的样子抱着,感觉还真是个丢脸吶!』引擎发动后,船越老人自嘲地哈哈大笑。中年男子握着方向盘,不以为意地勾勾唇角。
『老头子,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坐在副驾驶座的黑河守透过照后镜,又问了船越老人一遍。『还有,年纪大了就要认份、该服老,有人服侍就已经够幸运了,少在那边抱怨东抱怨西。』
『这地方……』后座的老人没理会对方的酸言酸语,慢慢阖起了右眼。
——是老子的母亲的长眠之地。
经过一番努力的追寻和调查,最后,船越老人只晓得母亲被当时村里的居民草草葬在离村外不远处的乱葬岗。但是,哪个墓是母亲的、又究竟有没有立墓碑,他完全没能耐找出来。经过了半世纪的时光,虽然勉强熬过了战火肆虐,不过那个村子也早就成了一处鸟不生蛋的废墟。
『假如可以的话,老子很想再见母亲一面……』
即使只能听听声音也罢。
透过照后镜,黑河盯住老人那只闭着的右眼以及满脸的皱纹。
虽然并不是特别想、也不太愿意使用;然而,为了成全老人家的心愿,她仍旧施行了降灵术。
……不,不是为了成全老人的心愿。无论什么事,黑河守总是以自身的角度为出发点。觉得对自己有利的、有用的、和自己有关系的,她才会去思考和行动。
或许,是为了在潜意识中……想和亡故的父亲见上一面的那个自己。虽然她从没实际尝试过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