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河无奈地拍了一下身旁的位子,小苗随即兴高采烈地挤到她身边。
「……小苗,妳不怕我吗?」
「唔、刚开始的时候,有点……因为妳看起来『凶凶的』……」也的确是如此,小孩子总是最诚实的。小女孩坐在草地上,抱紧怀里的松鼠娃娃。「但是,后来妈妈和护士长都说,妳是好人、很温柔……我不小心把可乐泼在妳身上、但是妳没有骂我,反而给了我两颗糖。而且还帮我们捡羽毛球,又告诉我小毛球在说些什么……」
——所以,我也觉得妳是好人。
小女孩露出愉快的笑脸,做出她实际体验过后的结论。
被小孩发好人卡,黑河守真不晓得该觉得高兴或悲哀。
「小毛球也很喜欢妳喔!」
「呃……是吗。」黑河曲起双膝,左肘摆在膝盖上,右手往后伸、手指习惯性地梳理过浓密的发间。幸好没被枫叶鼠发好人卡。虽然她对那种毛茸茸又可爱的小动物实在喜欢得要命,完全无法抗拒。真的被发卡也就认了。
「松鼠姊姊。」
「怎么?」
「我想吃糖果。」
虽然不是很想把自己的储粮分享出去,但黑河守仍然败在「泪眼攻势」之下。小女孩接过两颗糖果,可爱的笑容比糖蜜更甜。小女孩绑着两条小麻花辫,笑起来的时候,肥嫩嫩的双颊会出现两枚浅浅的酒窝,齿列干净整齐。光看外表,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个性也讨人喜欢。
「松鼠姊姊很喜欢吃甜的东西吗?」
「……还可以。」
「我妈妈讲过……」小女孩握着两颗糖果,童言童语地说道:「如果喜欢吃甜的东西,嘴巴也会跟着变甜。」
这种话让黑河守不自觉想起了母亲。
『——女孩子只要吃了甜的食物,不但嘴巴觉得甜、心也跟着变甜,甚至连整个人都会散发出一种甜美的气质喔』
「……那种说法是因人而异的。」黑河握起拳头抵住脸颊,「至少我的嘴就一点都不甜。」不仅不甜,而且更是唇枪舌剑、极具杀伤力,把人砍得体无完肤。
「没关系,我知道妳是好人就好了。」
黑河守感觉到小女孩移动身子几下、靠住自己。
「松鼠姊姊……」
「怎么?」
「我的病……」小苗的低喃听起来可怜凄楚。「我能好吗?身体的病能被治好吗?」
黑河盯着小女孩的侧脸。稍显沮丧的侧脸。
还这么小的孩子,却不吵不闹、既乖巧又懂事。
然而感觉得出来,小女孩心里绝对是担忧仓皇的——对于未知的未来感到惶恐不已。
对人类而言,最大最深的恐惧,就来自于「未知」。
什么都不知道、想知道却没办法知道,最可怕。
真是难为这个孩子了。
黑河守伸出手臂,搂住小女孩娇小的肩膀。
「不会有事的,一定……」黑河垂下视线、咬住下唇,用低沉有力的嗓音回答。「小苗,妳一定会好起来,能够离开医院的。」
「不只是我,还有精市哥哥、还有大家……都一定会康复,对不对。」
「大家」指的就是儿童病房的孩子们。
「……对,一定会的。」
小女孩努力挤出坚强的笑容一会儿。最后还是伏在女人怀中,嘤嘤啜泣。
之后,黑河守送小女孩回病房;并且陪伴在一旁,直到她入睡。
可爱的小脸上还残留着泪痕。
哭累了以后,孩子安稳地睡去。
黑河站在病床边,替小女孩盖妥被单,俯视着那张小小的睡颜。
假如时间推算无误的话,母亲改嫁后所生的小女儿,现在应该也是小学年纪。那个和她不同姓氏的小妹妹。
印象中,那户人家姓「杂贺」。当时,还是个国中生的「小守」独自跑到东京去、想见母亲一面。她走到那栋房子前方——就看见门牌上刻着这两个汉字。也曾经远远地观望过那一家人。
但是容貌已经记不清了。
甚至连母亲的样子,都只剩下一块模糊朦胧的肤色。
不,她想自己应该还记得母亲分开来的五官,拆开来看的话——有眉毛,眼睛,鼻子,嘴唇,耳朵,颜色稍微深了一点的痣、斑点,皱纹——然而这些材料,却组合不出一张完整的脸。她已经忘了母亲的面容了。
唯一仅存且清晰的要素,就是温柔的声音。
心里感到一阵一阵纠结。
如果那个和她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妹妹也像小苗这样生了重病……该如何是好?
想帮助对方,却又帮不了。她只是个灵感稍微强一点的普通人罢了。
无能为力的感觉有如排山倒海般地袭来。
不是第一次品尝到这种难受的滋味,却每次都无法习惯。
不会有习惯的一天吧。
每次都会感到强烈的愤怒和不甘心。
每当快要遗忘这种讨厌的感觉时,却又因着某种理由再度复苏。
虽然笃信人定无法胜天。人类渺小得不堪一击。天何其辽阔广大,人怎么可能胜得了天。
但是在这种时候,却又兴起了逆天的想法。
摆在身侧的双拳用力握起,紧到关节和肌肉都在隐隐作痛。
该怎么办?
能怎么做——才能扭转局势。
若是已经注定好的命运,改变得了吗。
假如真有办法逆天的话……
凝望着小女孩,眼眶微微泛热,不过终究没落下眼泪。
黑河捏了捏发胀的眉心,转身走出病房、轻轻关上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