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时迟那时快,从门板上方与天花板间的缝隙塞进一个水桶,水桶里装满了水。
水桶迅速倾斜,大量的水也像一道瀑布似地流泻下来,一滴也没剩地全部浇在她身上。
挤在外头的学生们都在等待隔间里传出惊恐的尖叫声,每张表情都兴奋得不能自己。
国中生的年纪还小、心态还不够成熟,不够成熟到能判断自身行为对错与轻重。
……不,其实他们自己都清楚得很,这么做绝对会伤害到对方。
正因为清楚,才故意要这么做。
伤害他人的行为,在这些孩子们心里,却被只视为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倘若被欺负方真的生气起来,反而还会被怪罪心胸不够宽大、雅量不足。
即使犯了错——就算犯下了夺人性命般的滔天大罪,也会受到少年法的保护,进而侥幸脱险。
但是被伤害的那方呢?只能自认倒霉吗?
有许多伤害,是会形成内心的一块阴影、永远无法被抹消的,将会伴随着一生。
这些以伤人为乐的学生不是孩子、不是人类,只是一群恶魔。
披着人类外皮的恶魔
在被水当头浇下之际,「小守」也在慎重思考着。
既然对方不是人类,那就不必手下留情了吧。
她的祖先是阴阳师,她自己就是阴阳师的后裔。「驱妖除魔」本来就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职。
于是,原本应该是预料中的尖叫哭嚎、甚至是求救声都没有响起;相反的,隔间的门板被一记大脚踹开,充当障碍物的扫帚随之被拦腰折断,损坏的金属门锁和轴枢跟着碎裂。巨大的撞击声吓坏了在场的少年少女。
被当成恶作剧目标的少女站在隔间里面、缓缓放下踹过门的那只右脚,浑身湿透。
国中的时候,黑河守就读的是一间名不见经传的小学校;什么人才没有、就是流氓混混最多,大部分的女学生也都是些没规没矩的太妹之流,自以为巴着「大尾」的对象就能为所欲为。尽管当中并不乏好人存在;只不过,好人通常是吃亏的、被欺负的那方。
不想吃亏、不想被踩在脚下的话,就得拒绝当好人、运用心机——并且学着去踩别人。
即便再怎么不愿意。
当时,因为「小守」性情孤僻、习惯独来独往,再加上各项成绩都好得不可思议,深得一些师长喜爱——优秀出色却又势单力薄,所以很容易被坏份子盯上、看不顺眼。
黑河守还记得那间国中的女生制服是水手服的样式。上衣和裙子、长袜和皮鞋都是黑色的,领巾的缝线和领结都是白色的。为方便行动,她在百褶裙里加了一件及膝的深色紧身运动裤。整体配色暗沉到不能再暗沉,活像是要去哪里奔丧一样。
很对她的胃口。
难得这么喜欢穿裙子和这种枯燥乏味的制式服装。因为难得喜欢,所以也难得记得特别清楚。
「小守」拉起吸饱了水份而变重的领结,叹气。
哎哎——衣服都湿掉了,真可惜。
必须弄干才行,否则可能会感冒。
要去哪里弄干?能去哪里弄干?
保健室吗?
保健室老师会允许她待在里面吗?
制服湿透了,令她感到有些遗憾。
前发服贴在额前,发梢正在滴水。
水珠接二连三地沿着鼻梁和面颊淌落。
她的同班同学没有一个敢吭声。
『哎……这要是不擦干的话,会生锈的……』
浑身湿淋淋的少女从裙子口袋里摸出一样细细长长的东西。
一把美工刀。
似乎不应该出现在她这种「被欺负者」身上的凶器。
其实带着这玩意儿,并不是真的想伤害什么人、也没想过伤害什么人。
纯粹只是习惯罢了。
习惯找些东西保护自己。
既然没有人保护,就只能学着自己保护自己。
既然不会耍心机,就只能用别种方式踩别人。
她垂下眼眸盯住刀身,用拇指缓缓推出刀片。
低垂的视线再慢慢抬起。盯着面前那群——瑟瑟发抖的欺负者。
黑衣少女的眼神比刀锋更锐利。
不消几秒钟的时间,猎人与猎物的立场随即转换。
「玄野川流阴阳术」守则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要想成功驱魔,得让自己先魔化、邪化,才有能耐承受扑面而来的恶意、诅咒以及罪孽。
被讨厌也无所谓,这正是「小守」所期望的。最好所有人都讨厌她、都离她远远的,一个都不要来打扰。
假如这样还不够的话……
——那我就表现得更讨人厌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