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他将视线放在通往内室的那扇门上。她就在那扇门的另一边。
「原来如此。他们两人不仅感觉像,连名字也有相同的字。是这样吗?」财前凑过来道。
黑泽点了点头。「其实,我们刚刚就是在讨论这个。」
「所以说,这个人后来、后来就……」一氏裕次指着照片,语带踟蹰。「因为意外事故……去世了吗?」
「……是车祸。」黑泽敛下眼睫低语。「就在他刚过二十三岁生日那天不久。」
「二十三岁?好早,很年轻就……」
「那时候,藏在关西地区的这块领域里已经闯出属于他自己的一片天了,并且和他发誓要守护一辈子的女人才正论及婚嫁。没想到结果却……重点是,在那时候……」他又顿了顿,说话音量降下了几度。「那个女孩已经怀孕。孩子的性别是女。」
「那个孩子,就是……」千岁说到一半便消了音。一群人静默须臾,好段时间没人开口。
「……那、黑河她知道吗?自己的父亲……」
「她知道。很小的时候,我们就让她知道了。她有这个权利。」
当前的纷乱杂沓瞬间沉寂下来,气氛登时低迷到了谷底。
「……可怜的小守。」金色小春啃起指甲,一副热泪盈眶的难过样。「她心里的打击一定很大吧。」
「对她来说,打击和伤害大不大、我们是无从了解的。因为在听说了这件事后,她一点反应也没有。」黑泽苦笑了下。「她甚至要求我们最好别再提起关于这个人的任何一件事。所以若要说得更正确点,是她不想知道。」
「为什么不想知道?虽然没见过面,不过正常应该多少会对家人感到好奇的吧?」
「你们的感想和我以及馆长的反应一模一样。」他打趣地浅浅一笑。「你们想知道,她当初回答了什么吗?」
一伙人再度沉默、屏气凝神。
『……不要告诉我那些。我不想知道。』
她面前的两名中年男子看着她,又彼此互望。
『为什么妳会这么想?即使素昧平生,不过一般正常人应该会想听听自己家人的事迹。更何况,妳爸爸是很棒的家伙……』
『我就是不想知道。』女孩稍显不耐地自跪坐之姿旋然起身、甩过长发,小脸上尽是不符合她当下年龄的冷漠与傲气。
『就算他活着的时候再棒再有钱,那又如何?知道死人的事情对现在的我有什么帮助?一个不存在在世界上的人,能保护我吗?能让我变强吗?』
——所以我不想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现场的静谧持续了不晓得多久。直到热得杵在窗边享受风吹的远山金太郎不小心打了个大喷嚏为止。
「嗯、该怎么说呢……」千岁搔搔脸颊,接着由财前出声补充他的下文:「实在很像老师会回答的内容。」
「就是说吧。」思及此,黑泽也忍不住扩大笑容。「所以,即使她长到现在已经成人了、却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长什么样都没看过。我们根本没机会拿出这张照片给她看,因为她本身根本不愿意接受。你们可是除了我们馆内的一些元老级人物外、首批见识到过去曾身为我们馆里第一王牌打手之真面目的外人喔。这可是很珍贵的照片呢。」
「既然如此,那又为什么要让我们……」
「因为我们感觉得出来,你们确实很重视她。所以才透露给你们的。」黑泽笑得诚恳,对他们弯腰就是深深的一记鞠躬大礼。「谢谢你们,为她出面。不管到底是否不自量力或有勇无谋。」
闻言,一群少年都露出腼腆且不好意思的笑容,石田银赶紧上前扶起对方长辈,金色小春和金太郎同样回答「这是应该的啦」,只不过态度大相径庭;前者是一脸的娇羞,后者是豪迈的潇洒。副部长小石川则是直说「这没什么啦」云云。
「对了,那她母亲呢?后来她怎么样了?」
「后来她好像离开了大阪。从此我们就没有了她的消息。其实我们也才见她不到几次的面,没说上几次话,彼此不是很熟悉。而我们和她最后一次的会面,是在藏的告别式上……那时候,她哭得很难过,激动到不得已只能把她紧急送医。免得会伤到身体和肚子里的胎儿。」黑泽轻声说道:「我们只希望,她现在过得很好。」
「可见,他们两人的感情一定很融洽吧。」忍足谦也先是羡慕的口气,接着转变为困惑。「不对啊,她离开了大阪,那她的小孩、呃,黑河怎么办?她现在是在这里,也从没听她提起母亲过啊。」
金太郎跟着点头插口:「我也从来没听阿守提过她有母亲的事情。每次谈到家人的话题,她就闭嘴不讲话、或者换说些别的东西。」
「因为在那场告别式结束之后,那女孩就完全和我们断绝联络,连我们枫医师想找她、她也都避不见面。毕竟,她也是因为藏的关系才会和我们有点交集的啊。会知道她离开大阪的事,也是在偶然间从她的邻居那里听来的。那名邻居的儿子有在学拳,师父刚好和我们馆长是好友。」
黑泽双手背在身后,温儒的中低嗓音持续在气氛显得悄然的馆内作响。
「守那孩子,从很小的时候就和母亲分开。刚到我们这里来时,也还只是个八、九岁左右的小学生。而且还是被学校的辅导老师带来的。若不是这样,我们还不晓得那女孩已经生下孩子,而且还已经长得这么大。这也难怪,藏去世后,已经过了快要十年了。」
「分开?黑河为什么会和母亲分开?」
「具体的原因我们不知道。她从不和我们说、也不和学校老师或任何同学说……其实,她没交过同龄的朋友。」谈到这点,他不禁显露出些许的丧气感。「她把自己的心完全封闭起来。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极度孤独的气息。可以猜测的是,肯定是她母亲单方面遗弃她的。至于真正的因素是什么,我们真的一无所知。我们甚至连她母亲的生死与否都不晓得。」
一氏看了看沉默的部长,后者脸色十分凝重。「所以,黑河从以前到现在,都是一个人生活?」
「可以这么说。」他点头的速度相当缓慢。「如果她不将我们这些人视作『家人』的话。」
渡边也瞧瞧自家部长,代替他发问:「黑泽先生,您刚刚说……打从她还是个小学生起,就已经在这拳馆里了?」
他应了声「是」,然后望向彼端。他那位好友兼馆长的中年男子总算是渐渐趋于平静,正倚在墙边、抱着酒瓶喃喃自语又低声啜泣。
「那她是为什么会被带来的?总该有个理由吧。」
「我记得,那时候……」提及过往,高瘦男子的目光与神情都呈现出一种飘忽悠远的气息。「她是因为卷入了暴力伤害事件,被少年观护所注意并且施以监护处置。在我们枫医师还没正式退休之前,她还有被委托帮忙辅导问题少年儿童的工作。所以阿守才会被送来的。」
「我第一眼看到她,真有点吓了一跳。一个十岁不到的小女孩,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僵硬得像面具一样。彷佛就对周遭动静与人事物毫无感觉似的。」
——一点笑容也没有。
高瘦男子一面描述,一面不自觉阖上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