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河注意到某部长的异状,在他和地面接触前迅速踏出一步、伸出双手,让他整个人倒向自己。高出自己一颗头的人体重量当然不会轻到哪里去;要不是她真有练过、下盘还够稳,否则大概两个人都会同时摔趴下去,演变成某种「跳到黄河也洗不清」的情境。她咬了咬下唇,虽然觉得极度不自在,但此时此刻也无法容许她顾忌太多。
——好冷。
这是她碰触到对方时,第一个窜入脑中的感想。
「白……」她张开嘴,又闭上,设法撑住他的身子、想协助他站稳。然而他却彷佛双腿发软无力似的,迟迟直不起身。「欸、你怎么了?你……感觉很冷啊。小金,你来摸摸看他的头。」
由于双手腾不出空档,又抛不开羞耻心用额头亲自去测试白石的体温——她甚至尽可能让自己的头远离对方;只得任由他的脑袋头挂在自己的肩膀外围,把杵在一旁的少年叫到身边。连其余校队选手已经换完了衣服走出来,并且悄悄对这头窃窃私语兼偷笑的景象都分不出心神去留意。
「唔?白石不舒服吗?」金太郎好奇地看了看部长的下颚挂在她肩上,还一面低声咕哝「抱歉我没事」云云;于是伸出手掌覆上对方的额头。「咦?没有啊,白石没有发烧啊。阿守。」
「没有发烧?那又是为什么……」尽管有少年信誓旦旦的点头保证,但她确实非常明显感受到一股寒意窜进体内。
就在黑河深深皱起眉头,飞快地思索可能有哪些类似的症状时,大致上恢复过来的白石便已扶着她的肩膀,稍稍拉开了点距离。
「呃、对不起,我没事了、没怎样。」他阖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或许是金太郎的测量产生误差也说不定。毕竟他是那种完全依凭直觉的动物。
黑河心想,细细地将白石全身上下来回检视了几遍。接着抓起一脸疑惑的金太郎的手握了握、又稍微量了一下他和自己的额温以便确认;然后她看着闭起眼睛的白石,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放弃用额头当测量工具的想法,改用手掌。
透过掌心传来的温度,依然和刚才碰到他时的感觉相同。而后再执起他的右手手腕。脉搏的频率和振动幅度毫无异常,也并没有特殊的盗汗现象等等。
「……白石,你真的没事吗?会觉得头晕、身体很冷吗?是刚刚才发生、还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的?除了这些以外还有其它难受的地方吗?」她一面顾着问话一面思考,殊不知自己的表情与口气,甚至是打从心底泄露出了浓浓的担忧。
……是姿势突然改变而引起的低血压现象吗?可是他刚刚是单膝跪地、不是完全的蹲姿。那么,是贫血?青少年运动选手贫血,想笑死谁啊。也有可能是眩晕症那类的,假如他或他家族里有相关病史的话……
金太郎待在旁边,两颗原本就不算小的眼睛睁得更大。他看见不远处的前辈们正对着这里不断掩嘴偷笑,气氛说有多诡异就有多诡异。渡边压下了帽沿,脸的上半部完全遮挡在阴影下,看不清楚表情。
「嗯,其实下午的时候就有点……不过我真的没事,不用担心。」白石微微低下头,好让她可以不必将手抬得太高而觉得疲累。耳里听着对方那副漠然语气中隐隐挟带着关切意味,覆在额头表面的手掌面积比自己的手小了许多、感觉却十分温暖。
——心里也不自觉跟着温暖起来。
「谁、谁在担心你了!这只是我的职业病发作而已,你、你不要误会的太快!」她被那张略带浅笑的俊颜惹得满脸通红兼心跳加速、连忙用最快的速度抽回放在他额上的手,然后把脸扭转到另一边去。尽管即使这么做了,仍然无法隐藏红透半边天的耳根。
「……真的不舒服的话,就早点回去休息吧。」这句宛如自言自语的叮咛的音量低到不能再低。
——我在干什么?不是已经决定了吗……要离他远一点……
不管他怎么了、是好是坏,都……完全跟我无关。
白石看着她的侧脸、轻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始终不散。
「吶、白石真的不要紧吗?那明天的比赛要怎么办啊?」金太郎忧心忡忡地问道,但被身旁的某人当头劈了一记表示不以为然的手刀,还被念了一句「重点不在那里吧」。
「我还是可以上场的,小金你不要紧张啊。」
「真的没办法打球就不要勉强了。又不是少了部长就赢不了比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面对着金太郎,然而说出口的话很明显是针对那位「缺了也没关系的部长」。
「呃?阿守,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啊?什么青山、烧柴的?是要上山砍柴的意思吗?」
「不要讲那种好像我一点都不重要的话嘛,我会觉得很受伤耶。」白石搔了搔头皮,面露苦笑。「跟这个比起来,我比较想知道刚刚我问小金、然后被妳打断的那些——」
「……没什么好问的,也没什么好说的。」说罢,她便伸出一手把金太郎抓到身边,面容平复成毫无波澜的样子。「我要送小金回家了。你们也赶快回去吧,天已经快要黑了。」
「现在是春季,还很亮……喂、黑河。」
白石目送她揪着金太郎的衣领,把两人的行囊统统背戴在身上后,便越过众人直往校门口的方向前进。
这时候,他的队友们才回过神来,争先恐后地跑到他面前,一拳接着一拳往他身上捶过去。
「白石!你刚刚用的那是哪招啊!竟然还有这种大绝招!算准了她反应和手脚速度超快、假装腿软倒地好让她接住自己!没想到你竟然想得出这么贼的招数!真是不能太小看你了啊!」
「呃!才不是那样,我刚刚是真的有点晕……」
「你少骗人了!其实你已经肖想很久了对吧!计划很久了对吧!」
「唔呃、就说了我刚刚完全没有那种意思……」
「好了好了,你们。明天就要比赛了,还是赶快回家吧。」渡边一手扶在帽子上,这时又变回正经八百的监督角色。「今天这么折腾下来也差不多了,比赛还是要全力以赴啊。」
众选手们看着那抹宛如路边流浪汉……更正,是飘逸潇洒的身影离开,背后的长风衣衣襬随风翩然起舞。
「说的也是——那我们也回去吧。」
「可是,没想到黑河竟然是看到大家倒成一团的画面时才会觉得好笑,这该怎么处理才好啊?我们总不可能为了要逗她笑,就故意让自己受伤吧。」一氏裕次仰天长叹。
「这有什么关系呢?为了搏得美人一笑,再怎么牺牲都是值得的。」金色小春一面旋转、一面抛洒小花。
「呃?美人……」财前光和副部长小石川对望一眼,默然无语。斜线满布。
「你们也不要那种很难接受的表情嘛。起码她穿裙子的时候,看起来是真的还不错啊。」千岁自顾自笑道,旁边的石田银则阖起了双掌。基本上,在他心目中,已经把那个人摆放在某种「不可侵犯的神圣地位」了。
忍足谦也注意到好友兼部长的某位人士还待在原地迟迟没动静,于是转头朝他喊道:「白石,你在想什么啊,赶快过来啊。看看你连衣服都还没换。」
「啊……嗯。」
白石摸了摸不久前被某人触碰过的额头和手腕,淡淡的暖意还盘绕在心头上。
他又望了自家监督渐行渐远的背影一眼,才转过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