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周娘子,磐哥儿始终抱有一份复杂的感情。
自他尚在襁褓之中时,便是周娘子于无智师太手中接过了他,搂在怀里,如珠如宝地抚养。彼时,磐哥儿虽非懵懂无知的婴孩儿,难免要经历一段时期的尴尬。然,或许他昔日为小鬼王时见过了太多的冷血无情,面对这乍然而至的温暖,他既无措又珍惜。因为无措,便不大敢承接这份温情,甚至有些隐隐的,不自知的抵触。因为珍惜,当周娘子被他吓到后,他便格外收敛,甚至当得知要被送返无相庵时,还松了一口气——他不愿意被周娘子当作小怪物,不希望看见她疑惑又惊惧的眼神。
纵回到了冬山上,周娘子的关爱依然不曾停止。他身上的衫帽鞋袜,从里到外,都是周娘子一针一线亲手所缝,针脚细密,足见用心。
这份情意,磐哥儿虽口不能言,却无一不深刻心中。
倘若磐哥儿真是个如他外表那般大的孩子,当日被送返无相庵,他定会大哭大闹,抱怨周娘子“虚伪”、“假情假意”。
倘若磐哥儿真是个如他外表那般大的孩子,如今周娘子又想接他回家,他或会严词拒绝,冷颜相对,以泄心忿;或会欢欣异常,蹦蹦跳跳地扯着周娘子的衣袖不撒手。
然,在磐哥儿的皮囊下,是一颗看多了世情的老心脏。无论是周娘子当日的放手,抑或今朝的所求,他皆无所抱怨。因为,他晓得,昔日那般,如今种种,皆是不得已的选择。周娘子与他,非亲非故,他既承了周娘子的抚养之情,就不该再贪得无厌。
他茫然无措,只是不确定——
下山,就真得能帮助周娘子逃过磨难么?
见磐哥儿不动声色,周娘子向前走了两步,终究还是没有出声,只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半晌后,磐哥儿抬起头,回望着周娘子,唇角微微一翘,露出了似有若无的笑意。然后,他对着无智师太做手势——“既如此,我先去周娘子家看看。”
无智师太皱眉道:“你心里可有了打算?”
磐哥儿摇摇头,继续打手势,“不曾。”
无智师太怒色浮面,似乎正酝酿着要骂他几句,突然,被空依打断了。
“师父,徒儿陪磐哥儿下山去。”
“嗯?”无智师太瞅瞅空依,蹙眉沉声,“你有甚打算?”
“也不曾有。不先去看看情形如何,也想不出办法呀?”空依两手一摊,状似无奈,然,无智师太却发现小徒弟的眉眼跟抽筋似的跳了几跳。
“这小东西,心里又盘着什么花样呢?”无智师太心下了然,晓得空依必不似她嘴上所说那般“不曾有”。
“速去速回。庵里还有要紧的事,不可多做耽搁。”无智师太一甩袖子,气咻咻地转身走了。
对于此事,众人各有各的想法。
空秀空净,自是觉得周娘子很不厚道。就连一向与周娘子交好的不灵,心里不是不忿。
磐哥儿在山上时,其实没少给无相庵惹麻烦。然,磐哥儿可做过甚了不得的祸害事么?
不曾。
抵,无相庵护短的毛病是一代甚于一代,即便是个熊孩子,于自家人看来,也是个可爱的熊宝宝。如今,“熊宝宝”要离家了,这些个护短的“熊家长们”,便很有些迁怒将她家“熊宝宝”哄骗走的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