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寒不知道他们分开之后韩亦昕又遇到了什么事情,但双腿俱废摆在眼前,身形消瘦也瞒不了任何人,相比那怪异的女装,前两者给菊寒的震撼更深、更重。
那个人不能再跑再跳,那个人不能再穿那潇洒飘逸的蓝衣,可那个人却再不见半丝半点的消沉,就算偶尔那个人沉默下来,也仅仅是在想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问题。
记得有一次,菊寒认真地问那个人:“你在想什么”。那个人竟然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回过神来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世界上有没有鬼神?”
那个人身体稍好一些就有人来叫他去上课,菊寒看着那人很自然地在人前自称“贱婢”却毫无卑贱的姿态。
那个人很喜欢看书,一看书就要看到凌晨。
那人看的书很奇怪,虽然菊寒没读过多少书,但菊寒却知道色侍们所学的诗书只不过是附庸风雅的诗词歌赋,可那个人却借了《国史》、《始皇帝》、《开天》这类的书来看。
深夜,菊寒在一边站着如小鸡啄米似的打着瞌睡,那人却在烛灯之下看得专心致志。
有时菊寒猛然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下惊醒,就能看到那个人执着书摇头叹息,他想问那个人为什么摇头,却终究觉得与自己没多大关系,便作罢了。
因为双腿俱废,那个人不用学舞只需学歌,他的歌唱得很好听,琴却弹得很是糟糕。
旁人弹琴,弹个几遍、几十遍、几百遍就能把一首曲子弹得行云流水,可他,却连一段都弹不下来,手指纤长,明明很漂亮,很适合弹琴,可却在抚上琴弦的时候僵硬得不得了。
后来,开了画课了,菊寒才知道,那人纤长漂亮的手指,不是用在弹琴上的,而是用在作画上的。
一幅画,让菊寒这样不懂诗画的粗人看了都赞口不绝,授课夫子看了那个人的画后更是惊艳得险些失态。
那个时候,菊寒还不知道那个人的画技极高,还在某一天看到他偷懒不去练画时催促他去多练练,以免夫子、嬷嬷们又来寻他们的麻烦,那人浅笑盈盈,满脸的骄傲自信,彼时,菊寒才恍然大悟。
形课和艺课已接近尾声,之后,便是……
菊寒是欢楼里出来的小厮,有什么没见过、没听过,除了上得厅堂的技艺,色侍们最主要的课程其实是身课。
才艺,不过是调节气氛罢了。
过了几天,那个人因重伤而暂免身课。
那人是因为受了罚才会重伤的,究其最根本的原因,竟然是因为自己晚归,那个人担心他出事,出去寻他。
知进退、明是非,那个人已经学会了如何地保全自己,竟还是会因为担心他而明知故犯地擅离屋子、闯下大祸。
那些都是菊寒第二天才知道的。
再见那个人,那个人又是昏迷不醒的,身上只着了一块白布。
菊寒本以为白布之下的人又会是满身是伤,不料掀开白布,菊寒发现他的全身没有多一处伤。
菊寒记得,他还为之松了一口气呵!
事实证明,闯下大祸没有不受重罚的道理。
不住的痉挛、小幅度颤抖的肌肉跳动、意义不明的低声呻吟,这一切的一切让菊寒知道方才松了一口气的自己有多么的可笑。
那个人是要有多痛苦,才会如此这般痉挛、呻吟出声?
等那人醒了,菊寒才知道那人是往刑屋走了一遭的。
愧疚、惊讶和恨意纠纠缠缠,占满了菊寒的心,而那个人却忍着痛说什么还没死真好!
那个时候的菊寒,痛哭流涕,泣不成声,那个人却依然像往常那样反过来安慰他。
那个人啊那个人……怎么会有那么样的人呢?
菊寒心里的悲苦、怅然一股脑在这夜深人静时爆发,如洪水、如猛兽,让菊寒竟不知不觉的呆呆地发了几个时辰的呆,等回过神来,外面的天已翻起了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