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摸不准秦殇所说的“赏”是真赏还是假赏,皇子府内,一直把“罚”也称作“赏”的。
燕三最是了解秦殇,看到秦殇说“赏”时的神情,已知道韩亦昕又躲过了一劫,古井无波的心竟会有放下石头般的轻松。
韩亦昕正等着秦殇说赏白绫或者鸩酒之类,却听到燕三平板无波的声音:“主子想要赏些什么给寒姑娘?”说出这话的时候,燕三心里一惊,恨不得咬碎自己的舌头。
十几年来,从来都没有犯错误的他竟然因为这么个少年而失言,那“寒姑娘”三个字,听在秦殇的耳朵里,怕是怎么听怎么都像是意有所指。
秦殇双眸的色泽一暗,意味深长地看了燕三一眼后,才将目光收回,看着手中的画作,漫不经心地道:“就升一级吧,从姑娘升为小姐,若没有意见,明儿便让柳宿安排吧。”
韩亦昕双眼圆瞪,拼着最后一丝力气道:“不可。”
秦殇挑眉,等着韩亦昕的原因。
连贱婢都愿意做了,升为小姐,还有什么不好意思么?
韩亦昕拼了力气说完“不可”二字便粗重地喘息着,没有力气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姑娘、贱婢这类的词语,于韩亦昕是无可无不可的陌生词语,可是,小姐……在他所熟悉的那个时代所代表的意思是什么,韩亦昕脸色发青。
秦殇很有耐心地等着韩亦昕解释,多日来,不曾动容的人变了脸色,让秦殇的心情说不出的愉悦。
等了半天,韩亦昕才张嘴:“贱婢惶恐,画工……拙劣,能得殿下……赏识,乃贱婢福分,方才贱婢多有失礼,贱婢……愿以如此微博之功,抵方才失礼……之过。”一句话下来,韩亦昕又粗重地喘息起来。
秦殇冷笑了一声,难道这人还没看出来他越是不想怎么样,自己就越想迫他怎么样么?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重提自己之过,还真是……本来都不想再继续深究的呢,嘴角勾起略带深冷的弧度,秦殇将画放到一边,道:“没有人告诉你,功过不能相抵么?”
韩亦昕双眸一黯,罢了,由他去吧,小姐,也不过是一个称呼罢了,再说,自己现今所做之事,与前世世界中小姐所做之事有何不同?
“如此……贱婢谢殿下……荣恩……”韩亦昕闭眼,叩首。
听到那人的妥协,秦殇明明应该开心的,可,莫说是开心了,方才才转好的心情转瞬间又不快起来,似乎……不应该妥协得这么快!
看到那人弯下了身子、叩首,然后再慢慢地倒下去,秦殇双眼一缩。
韩亦昕倒下去的动作在秦殇的眼中被放慢了几倍。
什么也看不到,此时秦殇的眼里,只有那个人的身子终于因不支而颓然地歪向一边,然后“嘭”的一声,与大地亲吻。
其实韩亦昕倒地的声音没有那么夸张,甚至,站在他身后的菊寒都不一定能听见,虽说秦殇耳力惊人,但到底不是神,他所听到的“嘭”无疑是自己想象中的声音,直击耳膜深处、到达心底的巨响。
脑子一团混乱,秦殇眼神变化莫测,久久,才将视线从倒地的人的身上收回,扫视了一眼噤若寒蝉的众人:“都散了吧!”
众人不敢逗留,对秦殇依礼叩拜了才恭敬地退下。
看着鱼贯而散的众人,秦殇竟有一股子力不从心的疲惫萦绕胸间不散,再看一眼又昏迷过去的人,双眼冰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信步走到韩亦昕身前,右膝点地的半跪着,将那人搂起,让昏迷的人靠着自己的臂弯,秦殇蹙着眉细细打量着韩亦昕那敷了粉、抹了胭脂也掩饰不去的病容。
“送去兰园,去鬼屋请鬼女来,同鬼女说,务必要把他治好。”秦殇说完,便将韩亦昕放回地上。
面容平静地站起身来,再看了昏睡后依旧紧蹙着眉头的韩亦昕一眼,秦殇才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深夜的风寒凉,不刺骨,却凄清,给秦殇的背影增添了不少萧索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