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医修罗”却分外平静,内心冷笑,这才刚刚开始,谁都不过是苦海里的一叶孤舟。
何年是归日,雨泪下孤舟?
归日,没有归日,太子死的时候就说过,只要你还在庙堂江湖,便没有归日。
秋浦猿夜愁,黄山堪白头。
清溪非陇水,翻作断肠流。
欲去不得去,薄游成久游。
何年是归日,雨泪下孤舟。
沈东园看到满面愁容心力交瘁的孙子时,心底突然明白自己有多傻,可已经无法回头。
沈阑勋没有指责东园公的温情独厚,只把心中焦虑坦言相告—————石康,南洋十七行,上官锦,都疯了,但这些对皇帝来说,都是强弩之末,不堪一击,朝廷早就在调查国库案,沈家就是突破口,南洋赈灾就是导火线,温家已被灭,南社势必会被剿灭,十七行勾结上官锦也已经等不到拉沈家上船,马上就会动手,朝廷绝对不会姑息,哪怕是开国功勋,哪怕是一方豪富,温家和扬州盐商就是例子。
看着当家少爷病容憔悴的样子,沈东园蹲下身子,轻轻将帕子搭在孙子额头上,问了一句,我们,该怎么办?
沈大少闭眼,没有力气顾及礼数,只在床塌上踌躇良久,听到不远处皇宫里的钟鼓声,才哀叹道:“爷爷,从魏权一案就可见,当今圣上的帝王心术,任您再委屈求全,怀璧其罪,干爷爷说得对,您不能把沈家的命运压在朝廷的怜悯上。”
沈东园就近在绣墩上坐下,端起成窑鸡缸杯,品一口苦茶,脸上长久没有表情,只在阴暗的灯光下叹息。
沈紫薰撑起身子,还想说两句,沈东园却摆摆手,安慰孙子说好好养病,便出去了。
房间里黑洞洞的,沈紫薰一向晓得沈东园的性子,沉默,忍耐,笃厚,固执,认定一件事,他可以撞了南墙都不后退一步。
他认为皇帝不会赶尽杀绝,他骨子里的自傲也认为皇帝不可能把事情做得太绝,杀敌三千自损一千吗?不,东园公不会承认天下的商人在明璜这个乞丐皇帝面前都失败了的事实。
所以现在大孙子的反应不过是少年人没见过世面的反应,不值得大惊小怪,惊慌失措。
可这一次,沈东园知道,他错了,错得很彻底。
国库贪墨案爆发了,文德皇帝的所作所为确实让沈东园等大小官绅朝野内外大开眼界,毛骨悚然。
郭贇者,户部尚书也。帝疑北平二司官吏赵彧、李全德等与贇为奸利,自六部左右侍郎下皆死,赃七百万,词连直省诸官吏,系死者数万人。
文德二十四年春,皇帝怀疑燕京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的官吏赵彧、李全德伙同户部侍郎郭贇等人共同舞弊,吞盗官粮,于是下旨查办。
御史丁敏中告发户部侍郎郭贇利用职权,勾结北平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官吏赵彧等,私吞太平、镇江等府的赋税外,还私分了浙西的秋粮,并且巧立名目,征收了多种水脚钱、口食钱、库子钱、神佛钱等的赋税,中饱私囊。
文德皇帝明璜令审刑司拷讯,此案牵连全国的十二个布政司,牵涉礼部尚书、刑部尚书、兵部侍郎、工部侍郎等。
总计一共损失精粮两千四百万担,“自六部左、右侍郎以下,赃七百万,词连直、省诸官吏,系死者数万人”“核赃所寄借遍天下,民中人之家大抵皆破”,概称“郭贇案”。
案子最风声鹤唳的时候,沈东园居然一天之内换了三个新上司,到了最后,户部居然没剩下几个办事的人,这确实让人觉得匪夷所思,文德皇帝这是在自毁长城吗?
不,风寒初愈的沈紫薰看得清楚,皇帝的江山不会因为惩办贪官而动摇,法不责众这条定律在文德皇帝这里失效了,所有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金羽卫殆狱里都快被人犯挤爆了,六部衙门里却就快没人办事了,皇上这么搞下去,明氏江山是否会被倾覆啊?”一向老成的卢之祥忍不住跟大少爷抱怨,这次他也算长见识了。
沈阑勋风寒未愈,但别院里的事不能不管,卢之祥因为儿子跟沈青鸾私奔的事,对大少爷有了一些芥蒂,只跟着太爷住在户部衙门里,不太理会家里的事。
沈紫薰精神好些了,却不愿回姑苏,滞留金陵要照顾二弟春闱。
作者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