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盐帮周家太爷,当时便是张仕德的部下,领军与文德皇帝交战,战败后归降了明氏义军,这其中的曲折恩怨,亦不是一句话能说得清。可现在天下安定,亦非外族统治,南洋的人再有钱,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吧?
卢之祥眉头紧锁,脸色青白,推开了剩下的半碗鸭血粉丝汤,随手往回纹拐子挺腿方桌上拿了如意纹白铁水烟筒,抽出天球瓶中的竹签,踌躇了一阵,又放下了。沈紫薰看他的样子,忽然明白他这是不敢妄议朝政。
“说实话,这次我去江宁,没有见到李季长。”沈紫薰随意用手擦了擦嘴,顾不上体统规矩了,补充道,“我会继续想办法的,太爷是不是在户部发现了什么?”
卢之祥手一抖,白铁水烟筒差点掉地上,觑眼瞟了一眼沈大少爷,心里亦是一阵颤抖,不晓得该不该把太爷的猜测告诉这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人。看老管家的反应,沈紫薰的心沉下了几分,看来叶邻衣也闻出了朝廷里这一场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不管怎样,沈紫薰晓得自己与沈家在一条船上,保住沈家就是保住自己,不管现在怎么猜测,弄清楚朝廷的意图和南洋那些人想干什么最要紧。
“那么,我可以想象南洋总商石康的儿子来吴熙的意图了,不就是想把沈家也拖下水吗?我去年帮了他们,纯粹就是与虎谋皮了,他们让您难堪了,卢叔,我这就向爷爷请罪去。”
沈紫薰起身要走,卢之祥忙放下水烟筒,拦住她,劝道:“我的好少爷,刚才太爷不是说了吗,破财没什么,全当是救济岭南百姓,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把与沈家合作的事弄得江南人尽皆知,让我们想撇清都不行,这才是太爷最担心的,而且,他们为了自身利益,在背后还搞了什么,我们也不得而知,我们沈家是正经商人,哪里动过这些歪脑筋,他们玩的这些手段若是让朝廷晓得了,我们沈家如何自保?”
卢之祥几句话直戳要点,沈紫薰就晓得,东园公的账本本来就是抛砖引玉。
“爷爷的意思,是让我去打听,让我去和石康周旋,对吗?”
沈紫薰完全明白东园公的意思了,沈阑勋是沈家长孙,虽然是当家少爷,不过是内管事,南洋的事也是沈大少爷招来的祸水,将来朝廷查起来,东园公自然可以推说自己一概不知,是晚辈不懂事胡来?即使朝廷怪罪,也不至于牵连全族。
这也有考量沈阑勋的意思,沈东园自然不能出面,现在连卢之祥都不能出面了,只有让未成年的长孙去和南洋的人周旋,才是最合适的。
另外,盐帮的总堂主周蓦然就在沈家,让他晓得这个事儿,也是为了最好把盐帮拖下水,将来朝廷法不责众,沈家与盐帮可以将罪责全推到南洋十七行身上。
沈紫薰心里已经有了底,卢之祥此刻却又坐下,掐了一缕烟丝装上,摸出火石点燃,慢悠悠地吸了一口,才叹道:“可换句话讲,南洋行商若真的是想来做生意,这送上门的金山银山,咱们也不能不要。”
沈紫薰听到这里,自己也自顾地笑了,整理衣衫,说:“卢管家说的是,想必爷爷也是如此矛盾心理,所以才弄出那账本来,无论怎样,这件事是我惹出来的,当然应该是我给沈家一个交代,爷爷也是这个意思吧?”
卢之祥没有说话了,只是尽情享受水烟,眼角余光目送沈阑勋走出了自己的房间。东园公的继承人,是的,现在真正考量你的时候到了,卢之祥心道。
金陵皇城清宁宫撷芳殿
斜风密雨终于在丑时初刻倾泻而至,湿滑的汉白玉台阶上,顾不上撑伞的詹事府通事舍人费简提着清宁宫灯走在前面,后面提督太监刘振光亲自背着药箱躬身引领,不忘提醒后面小心地滑。
秋雷滚滚,电光闪烁间印出后面披着黑衣斗篷的人影,面目完全遮掩,瞬间的刺眼亮光中只闪动着腰上的风火麒麟腰牌,以及衣袖上隐约的风火麒麟纹箭袖。
“原本太医院院判戴元礼说殿下只是偶感风寒,禀明圣上之后,便没有惊动旁人。”费简说话的口气亲近,显然与来人熟识,脸上忧心忡忡,“可吃了好几个太医的药都不见起色,有说是水土不服,有说疲劳过度,还有说血热毒疮———”
后面黑衣人伸手,示意不必再说,无意间露出腰间的锦月黑金刀,刘振光余光瞟到,这才晓得此人是金羽卫北镇府司指挥使“锦医修罗”。
金羽卫统领乃皇帝亲信殆侯冯天鹰,此人是当今武林第一剑宗,少时有幸入南瑶禁地得上古武学秘本,江湖扬名后追随文德皇帝东征西讨,保驾护卫刺探情报,虽从未领军打仗,却是开国皇帝第一亲信之人。
自文德皇帝建立上十二卫禁军以来,冯天鹰便是禁军统领,朝廷江湖都知晓此人武功奇绝,除善阴戾玄月剑术之外,对于奇门遁甲五行秘术亦无一不通,性情阴沉行事诡秘。
十二卫军中金羽卫由他亲自掌管,金羽卫南北镇抚司分别由他两名嫡传弟子担任指挥使,南镇府司主要职责是担任侍卫仪仗,扈从皇帝安全,监察百官;北镇府司则掌管刑狱,巡察缉捕,从事侦察、逮捕、审问等活动,北镇抚司拥有自己的殆狱,可以自行逮捕、刑讯、处决,不必经过一般司法机构。
作者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