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红霞看了看四周,心里发虚,把嘴凑齐娜耳边小声说:“姐,进货的钱藏好了吧,听人说,现在火车上好多小偷。”
齐娜摸了摸自己胸口:“知道了。”
进货的钱她早早地就藏在奶篓子里面,那地方敏感,小偷敢把手伸进来,第一时间就能察觉到。
钱不多,就一千二百块,是家里三代人所有的积蓄,巨款了。
她一摸心口,坐对面那个中年男人的眼睛就盯过来。中年男人国字脸,穿着朴素,一看就是郊外区县人。
齐娜长得好看,胸怀宽广又比例协调,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红霞哼了一声:“看什么看?”没看过城市里的牛马吗?
中年男人看了看齐娜,问:“做衣服生意的吗,去广州进货?”
齐娜感到奇怪,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的?”
中年男人指了指齐娜手里的杂志说:“你一上车就在看书,书上都是旅游鞋的款式,我就注意到了。”
杂志是孙朝阳给齐娜那本。
对齐娜来说,这本书简直就是武林秘籍葵花宝典,她看了又看,仔细琢磨,都翻卷了边。
齐娜点头,表示中年男人猜得对。
男人笑着问她们这是要去广州哪一片进货,说不定大伙儿能做一路,齐红霞觉得他像个坏人,眼睛一瞪:“你管不着。”
男人倒不生气,他很健谈,自我介绍说叫黄起贵,是香河县人,开了个服装店,请了五个售货员。
齐红霞:“原来你是河北的。”
黄起贵似乎是受了侮辱,有点生气:“也算是北京的。”
齐红霞:“就是河北的,一到你们那里,迎面就是个广告牌‘河北欢迎您。‘”
黄起贵郁闷:“就算不是北京,勉强能靠到天津那边去吧。”
齐红霞:“就是河北。”
“好吧。”
齐娜扑哧一笑:“你们又不是小孩子,争这个做什么。无论在哪里,都有富人穷人,都有混得好和混得不好的。黄起贵,你看起来挺成功的,是个大老板的。”
黄起贵:“您客气,我就是混口饭吃。没办法,插队回城安排不了工作,就开始投机倒把,从卖耗子药做起,然后卖煎饼果子。”
齐红霞:“你就算卖煎饼果子也靠不到天津那边去。”
这娃实在不那么可爱。
黄起贵显然对齐娜有好感,叹息说:“回城之后,光顾着一天三顿嚼裹,个人问题一直没有解决,年纪拖大了,估计以后也没办法解决。再说了,现在别的女人找我,也是想同富贵,没有以前共患难的经历,实在不可靠。”
说着,他拍了拍手中的密码箱,意思是里面都是进货的钱,满面炫耀的表情。
齐红霞看他不顺眼,哼了一声:“好好一个人,为什么要把自己铐起来?”
原来,为了安全,黄起贵弄了个手铐,一头铐自己左手上,一头铐密码箱把手。
黄起贵吃了齐红霞埋汰,讷讷半天,又来搭讪:“那个……看你们的情形应该是第一次去广州进货,估计也不知道地点。广州大得很,和北京城一般大小。那边每条街卖的东西也不一样,有的街是批发服装的,有点街是卖电器的,你们没头苍蝇似的扑过去,浪费时间啊。”
齐娜倒是留了意,虚心请教,问那条街是批发鞋子的。
黄起贵倒不隐瞒,将自己所知道的和盘托出。
不得不说,黄起贵的生意做的不错。三天三夜后,火车停到广州站,那边竟然有人来接。
他就邀请齐娜两姐妹和自己一起坐车,齐娜和齐红霞还是些戒心的,摇头拒绝了。
黄起贵也不勉强,朝她们挥了挥手:“有缘再见。”
齐娜看了看满是人头的广州站,摸了摸胸口。藏里面的钱经过这几天的旅程已经被汗水泡透,很重很不舒服。
广州站广场上好多人,东一堆西一堆。
在过街天桥下还躺了好多人,他们在睡觉,身下铺着塑料布、雨衣,浑身污垢。
然后,一群不知道哪里来的人提着棍子就是一通乱打,打得哭爹喊娘之声不绝于耳。
满眼都是蛇皮口袋编织袋。
一切都在野蛮生长。
却充满了活力。
齐红霞平时里很叛逆一个人,此刻却被吓得面色发白,倒是齐娜镇定地带着她去了一家宾馆。
两姐妹吃了东西,又进卫生间洗澡,互相在对方背上搓下根根“面条。”
换上干净衣服,身上终于清爽了。
忽然,外面一通大乱,哭爹喊娘的声音再次响起,齐娜和齐红霞面面相觑。
咚咚——
有人粗暴地敲门。
齐红霞已经吓得缩成一团,大姐齐娜鼓起勇气开门一看,外面好多人,亮了证件,自我介绍说是治安队的,例行检查。
齐娜并不知道这种治安队严格来说并没有执法权,有的地方还是外包的,相当于地方自治组织。
八十年代的南粤走私厉害,尤其是走私电器的。只要带一台录像机入关,转手就能赚好几百,如此高的利润,已经足以让人铤而走险了。
治安队问齐娜来做什么,又看了她们随身携带的户口簿和单位证明,这才说了一声最近小偷多,注意安全。就押着刚才抓的两人,走了。
经过这一打搅,姐妹俩吓得不行,有点失眠,就打开电视看。
彩电,不错,还是那边的电视台,竟然还有普通话频道。
不过就是广告太多了,看着看着就跳出来一个。
“黑松沙士……”
“p and G,世界一流产品,改变你的生活。”
“人头马一开,好运自然来。”
“疾风劲吹。”这是电吹风广告。
都好看。
最有艺术性的是一个服装广告,品牌名曰《金犀宝》。广告一开始是在西部荒漠,有个加油站,一文艺少女坐在长椅上拉二胡,琴声呜咽悠长。
忽然,欢快的吉他声响起,一群墨西哥人跳出来激情热舞。
齐红霞什么时候看过这个,顿时如痴如醉。这次来广州,就算做不成生意进不了货,能开开眼界也值了。
但齐娜心里却想:“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好!”
她骨子里有一股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