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傍晚,拿出获奖作品名单。《现阶段改革开放市场经济文学价值观》《古典和现代——近一百年中国文学思潮变迁》《生活的艺术——林语堂散文的幽默观》《xxx重要作品的评论问题》《走进xxx》。
吴胜邦看到最后结果,嗓子里好象是吞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又吐不出来。
按照他的计划,要大力扶持探索类文学理论,毕竟这东西新奇,影响力大。胆子要大,要和世界接轨。
万万没想到,最后大伙儿鼓捣出老生常谈的东西。这些东西也不是不好,如果用来做课题,发表在刊物上,用来评职称自然最好不高。但最大的问题是没意思,大家看一眼就扔,也不放在心上。
我们的吴书记又扫了众评委一眼,见众人都面带会心微笑,心中顿时明了,这些家伙昨天晚上肯定沟通过,就算没有沟通,也达成了某种程度上的默契。
其中一篇评论文章还是迟春早师门的,就质量来说,不是太佳,偏偏拿的分数极高。这鸟人,太奸猾,真是不可原谅。
问题是,你从程序上也抓不到他们的漏洞。
这真是让人憋屈。
翻译作品和文艺评的评奖搞完,就是报告文学了。
国内的报告文学大奖其实就两个,一个是全国优秀报告文学奖。这个奖项虽然挂着个国字头,但影响力却低,主要问题作品的议题都老,没有爆点。办了几届、没有出有影响力的作家。另外个是徐迟报告文学奖,但还是那个问题,没有新鲜的社会议题,引不起读者兴趣。
老吴在事业上有抱负,在这次鲁奖评选上很激进,惟独在报告文学这项上比较保守。其他类型的作品你可以用虚构来解释,就算出了问题,也不用担责。但报告文学直接针砭时事,真弄出漏子,摆了摊子不好收拾。
不过,他倒不是很担心,这些专家评委都鬼精鬼精的,都有自己的关系,推送的都是四平八稳的作品。说难听点,其实老专家们有点昏聩了。
不料,终审打分的时候又出事,混蛋评委们竟一口气推出了三篇扶贫题材的报告文学,已经触及到禁区了。
其中,迟春早最赞赏评价最高的作品是关于西海固扶贫过程中出现的许多问题。比如,当地老乡前脚拿到种子粮,后脚就全部磨了做成白馍吃个肚圆。比如全家老小只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又比如,有人为了吃国家救济,自主返贫。
其中有个调查,说的是当地妇女因为营养不良,加上劳动强度大,很多人都得了妇科病,女性的那套器官脱落,用一口布袋子装了挂在腰上。
这些血淋淋的描写让人头皮发麻。
最后,所有人都给了十分的高分。
老吴吓坏了, 这篇文章发表在去年的《人民文学》上已经引起了争议,搞得责任编辑很被动。发表在刊物上还有转圜余地,现在如果上国家级大奖,是不是不合适,这不是抹黑吗,怎么体现先进性?
他在打分之前就不着痕迹地跟大家谈过这事,希望各位专家慎重。
老吴想最后再争取一下,不料,群情激奋,都说如果这样的好作品不能获奖,您所说的尊重评委的最后结果从何谈起?
大家都很激动。
迟春早见自己推荐的作品最后拿奖,心中得意,正要站起来慷慨陈辞。不料,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忽然,一个老专家号啕大哭:“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如果连身边的现象都视而不见,麻木不仁,那就是没良心。我们是谁,我们是国家干部,是吃皇粮的。尔俸尔禄,皆民脂民膏啊!”
迟春早瞠目结舌,他第一次被人抢了台词,很不习惯。
一时间,众评委都在垂泪。
吴胜邦气恼,心道:你们这些家伙,平时都是跑关系走门子卖人情,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今天怎么都谈起良心了?
中国的老派知识分子就是一个矛盾的结合体,他们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理由有自己的人情事世故,但却都有自己的禀执的操守和道德观,那就是以天下为自己任。
他们投票选出的这三篇报告文学作品很尖锐,将来肯定会引起社会争议。
但这种影响却不是老吴想要的,做官吗,讲究的是平稳。跟这些宝贝们在一起,特么的你还想平稳?
才评了三项获奖作品就弄出这么大妖蛾子,下来鬼知道还会出什么状况?
特别是接下来两个重点,中篇小说和短篇小说,设置的获奖名额多,牵动的作家和单位多。一个处理不好,就要把你放火上烤。
忙了三天,评委们都累了,吴胜邦就给大家放了一天假,还让老符组织大家吃了顿饭泡了个澡堂子。
他自己却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一进门就倒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给你。”女儿吴盼盼用手指捅了捅父亲。
老吴:“什么?”
吴盼盼:“半期考试成绩,家长签字。”
老吴一看,顿时气炸了肺,没有一科及格。他忍了半天,才忍住没有发作,工作的疲倦让他满心都是负面情绪。
这成绩,将来如何得了,如何得了?
忽然,正在阳台上做饭的唐大姐欢喜地喊:“老吴下雪了,好美!盼盼,快把画板直起来,写个生。”
“诶!”女儿欢喜地跑了。
外面的雪忽然落下,好大,地面已经白了,远处的宫墙却是红色的,一幅古典画面徐徐展开。茶几上的水仙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