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一顿,犀利目光直直看向他。“后位,非萧氏嫡女莫属。”
回忆再次被打断,他意识到自己发了一会呆,失了礼仪。因现在只隔着两道纱帐,那人影已能看出轮廓。不知怎么,他的脑海里突然闪现“绝代”这二字来。他当即兀自笑开了。
两宫女见皇帝走近,略一行礼,便打起“礼”这一帘来。他慢走两步,宽袍广袖一晃,凤烛噼啪作响。这可是所谓的“灯花爆,喜事到”?
淡漠如他此刻也觉得有些荒谬。
半晌,他才讽刺地低笑了一声:“萧氏……是哪个萧氏?”
“自然是帝都萧氏。”太后不为所动,似乎是没听到他的笑。
他看了眼太后的脸色,发觉她并不是在说笑。“母后,历朝皇室与帝都萧氏井水不犯河水已是约定俗成之事,儿臣并没有理由打破它。更何况,儿臣似乎没有听说如今的萧氏家主有嫡出的女儿?母后讲的是何人?”
“怪不得你没听闻,怕是如今的帝都都没几人识得她。但哀家若说起她出生时的事,那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陛下可还记得十五年前的萧山‘正月梨花’?”
“……”他陷入沉默。茶水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他和太后都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良久,他听见自己缓缓说:“虽然儿臣那时年岁尚小,也未曾亲眼见得那时的景象,但儿臣犹记得父皇与母后为儿臣描述时的样子。”
所谓的萧山“正月梨花”,在十五年前曾轰动一时。
那天正是一年的除夕夜,萧府后院萧山上的梨花一夜间竞相开放,从帝都远远望去,满山飞舞的梨花瓣犹如一场大雪,落满了整个萧府。梨花本该四月开,不知为何那年萧山的梨花在正月开放了。有人说“梨”与“离”同音,又是在本该阖家团聚的除夕夜开放,该将此视为凶兆。但此后连着三年谷物丰收、水患平息,祥瑞的说法才渐渐流传,帝都萧氏在百姓心中的地位愈加神化。
传说,每个在萧氏出生的孩子都是得上天庇佑的。萧氏之所以繁荣兴盛千年不衰,是因为代代出生的孩子中都会有一个“天命之子”来庇护家族福祉。天命之子降生时天落吉兆,一旦出生便会得到整个家族的庇护以保其平安长大。又言,萧氏是神族使者,每一个天命之子都是神族转世来凡间历劫感受七情六欲。他们审视皇室一举一动,必要时推动改朝换代,以保凡尘永世安稳。
他其实知晓,准确来说,历代大旂的皇帝都知晓那些传言有几分真几分假。两百年前,便是帝都萧氏扶持了开国皇帝建立了大旂皇朝。而大旂皇室也有属于自己的秘密。比如,那开国皇帝曾给后世的每任帝王留下警示:若非帝都萧家欲自立为帝,后世子孙不得伤其分毫,此可保皇室千秋万代。
所以,他如今还未曾想过铲除萧氏。而且,凭借身为帝王的直觉,他隐隐发现了,即使他想,也不一定做得到。
这么些年萧氏一直在营造自己正渐渐式微的假象,但其实韬光养晦一般将根系紧紧依附在朝堂之上。他们千年的根基绝不是普普通通便能撼动的。
而相比之下,不同于萧氏的销声匿迹,如今的朝堂却是暗流涌动……
他突然想起先帝还在世时,某日曾不经意对他提及:“萧家的人,即便不是天命之子,也可以说是世间罕见的人物。若世上真的有神明,他们绝对是离神最近的人。”
他接触过的萧家的人,只有如今的黎国公萧晋和他的长子、镇国将军萧莫。萧莫其人,是百年难遇的良将之才。他甚至曾一度揣测萧莫是萧家这代的天命之子,在朝堂之上总是试探一二。
“母后方才说,那‘正月梨花’是萧府的嫡女出生时的事?”他揉揉眉心,“那便是天命之子出生时的征兆了?她莫不是萧府这代的‘天命之子’?”
若她是,他断不会迎她入宫。不会有人将一个随时随地监视自己一举一动的人放在身边。她生来就是他的克星。
太后没有回答,而是不动声色地又道:“还有桩事陛下可能不太清楚。那孩子的祖母是北漠的公主,当年嫁到帝都萧家诞下二子,如今的黎国公便是她的长子、那孩子的父亲。虽然如今的萧氏与北漠皇室已无联系,但血缘上的关系却是斩不断的。更何况……陛下应该也知道北漠皇室的隐晦之事,他们素来将遗传了祖上碧眼这一特征的孩子视为皇室祥瑞。那孩子的祖母便是碧眼,她遗传了她祖母,也是一双碧眼。”
他沉默了半晌,缓缓道:“……北漠么?那样算起来,她还是当今北漠皇帝的小侄女,半个北漠公主了。北漠皇帝应该也是知道此事的。”
“大抵知道吧。”太后叹了口气,“……那孩子出生后抱到国师那看过。”
“……哦?”他眯了眯眼睛,“国师只肯为‘选中’的人预言。朕听说除却皇室中人,国师很少替他人预言。不过若是那帝都萧家,他倒是未必不肯。”
“十五年前国师便找哀家谈过那孩子,只道她虽贵为天命之子又得北漠祖先庇佑,但却是命途多舛。她一生要历三劫,且是环环相扣的死劫。前不久,国师又找哀家说了一番话。”太后慢慢吐出一口气,“……陛下也是知道的,哀家与先帝,与如今的黎国公和他的发妻曾是少年时的好友……那孩子是他们二人的骨血,哀家总是希望她能如同她父母期待的那样,不求出人头地、扬名四海,只求平安康健、安度余生。但是,哀家身为太后,万事必须先为皇室考虑。萧氏如今虽不比从前,但其权势依旧不容小觑。萧莫如今手握兵权,按血缘讲其实还是如今北漠皇帝的侄子,若他与北漠私下勾结,保不准哪日便有了策反之心……陛下若迎娶他的嫡妹为后,于萧氏是一道牵制,可也是一道保障——于那孩子的保障。同时,也是皇室的一道保障。”
他只觉得自己本被茶水烫得有些发红的指尖正一寸寸凉下来。国师和太后说了什么他隐约能猜到,太后说的话他也十分清楚。
“难道国师预言,那孩子若渡不过劫,便会……”
“国师对哀家说,萧氏的嫡女在萧山养了十几年不曾踏出家门,但两年前功亏一篑,如今那第一劫已应验了。若要化二劫,需在十五岁入宫,否则,二十那年便会死于非命。天命之子若亡,萧氏衰败无疑。萧氏若败,百年内人世或将大乱。”
“陛下?”
他微抬眼,只见两个宫女的目光有些疑惑,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呆了很久。走近一步,面前是最后一重纱帐——义。那一碧影轮廓已十分清晰,只是眉眼依旧模糊。
乍看之下,床榻上的女子一袭宽袍广袖的大红纱衣,三千青丝倾泻及地,彼时正规规矩矩地坐着,听见那声“陛下”抬头看了一眼,复又垂下头,娇小的身躯微微颤抖着。
她是在哭?他微皱眉。
他想起那天最后两句对话:
“说了这样多,儿臣还没有问那女子闺名。”
“她的母亲年少时曾作诗‘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枝头二月初’,如今萧氏这辈正好为‘草’字辈,她父母便择了‘蔻’字为名。”
此时,在这“义”帘前,极低地,仿佛连他自己都听不大清楚,他缓缓念出那迟早会成为他皇后的女子的名字:
“萧蔻……”
他挥挥手,示意那两个宫女退下。她们愣了愣,惊异地对视一眼,退了下去。
他抬起掌,微微挑开纱帐,一旁摇曳的烛火迷了双眼。没错,他想亲手挑开“义”帘去迎接自己未来的皇后。
他想着,他不会付出感情,迎她入宫既不违背他封后的初衷,也因为她恰巧是那个合适的人选。但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有点紧张,以至于挑开帘子的时候指尖在微微颤抖。或许是因为那娇小如孩子的身躯让他有些许怜惜。
满打满算,她不过是一个刚满十五的孩子罢了。这样年纪的女孩子,都该如梢头的花苞,只等着哪天绽放迎接美好的将来。而她却只能早早离家,嫁给一个素昧平生的男子,坐在新婚之夜的喜床上流泪……
他一抬手臂,“义”帘被整个挑了起来。他错身而入,宽袍广袖带起微风,床榻上的红衣女孩抖得更厉害。
他一步步走近,他并不知道自己一步步走近的是他一生中都永远无法忘怀的女子的一世情深。
“抬头。”他挑眉,语气冷冽却轻柔。他不想吓到她。
红衣女孩没有抬头,却有一声声极力压制的哽咽传入他的耳朵。
他眉头皱得更紧。“朕不想说第二次。”
她吓得一抖,颤颤巍巍抬起头,一双写满了惶恐的含泪碧眸直直望向他,嘴唇微微颤抖着,烛光映照在那苍白瘦削的脸庞上,投下一片阴影,乍一看宛如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后来他曾想,他初见她的那一眼,他在想些什么呢?他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他有些记不清了。唯一记得的就是他想看着她,一眼,再一眼,若是能永远看下去……他也许能忘了所有的欢喜与悲愁。
刹那间,他想到了自己曾想象过的“正月梨花”的景象:满山的花瓣在风中飞舞,从远处望去宛如一场鹅毛大雪,在冬日暖阳照耀下,片片花瓣熠熠生辉。狼藉残红,飞雪蒙蒙,空霰阑干尽日风。明艳,凄美,迷幻,又带一丝苍凉,使人见之不忘。
此刻他赞叹,上天安排了那样的盛景来庆祝她的出生,是值得的。她的眼眸真的如太后所说是碧蓝色的,如雨后初晴的天空一般纯粹干净、毫无杂质。因有北漠血统的缘故,她的脸除了拥有大旂女子的柔美外,还带有几分异域的明艳之美。恍惚间,他闻到暗香萦际,似乎是她云鬓花香,如绕指柔一般,直撞进他心里。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他终于懂得。
他并未发觉,在他愣神时,她眼中的惊慌恐惧早已被莫名的情愫所取代。所以,她做出那样一件事来的时候,他震惊得不知作何反应。
直到他死,他依旧还记得,在他和她的新婚之夜,她宽大的衣袍如一道红色的闪电,说劈进他怀里也不为过。他忘记帝王之尊下意识接住她,感到那二月花香将自已全身萦绕。她的墨发拂过自己的唇角,他亲吻了它。在他不知该如何的时候,他听见她说:
“大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新人报道(~ ̄▽ ̄)~ 谢谢大家的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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