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民”代表着你们希望“人”只是肉身的容器,而不容纳任何思维与情感。
“岱舆连箸”是因为你认为人与人之间唯一可以的联系,只有毫无道理的同生共死。
“巨灵”则是触碰即腐,说明你相信阴毒、难防的“人”已经从里烂到外,而所有的联系,哪怕是相遇,都是剧毒。
传承百年的三大秘术,是你们共同的执念造就。
你认为唯一可通神的、天地间纯粹的联系是音乐,所以通过剥夺自己的感官来斩断与世界的关系,将自己的全部融于音乐
但音乐,终究是人意志的产物,难道它能超脱出“人”的范畴?
……
霍祁坐在摇摇欲坠的椅上,干枯的双目漾起波纹。
“我在欺骗自己,在用虚假的执念欺骗自己。可是,我只是在病了的世界中创造出我的世界,这,有错吗?”
听到他的回应,江朝欢并不意外。
“你的世界?你认为的拜火教是一个人与人之间没有任何联系、情感、羁绊的净土,或者称之为你的极乐之地。这里永远不会滋生欺骗、背叛、误解、仇恨等等一切纷扰,这才是是真正的自由、终极的快乐,对吗?”
“为了让你的世界更加夯实,你还用给人命标价的方式确立规则。你想通过物化生命来去掉人的价值、否定人的本性。这里只有纯粹的金钱交易,你把人当工具,那么你创造的世界就只是一个储藏工具的废土。”
椅子沿着骨缝绽出裂纹,霍祁眼中,是消湮半生的、“活着”的痕迹。
“你能明白为什么从教坊到嵇无风,甚至包括桑哲,他们都在拼命逃离你的极乐之地吗?”
“因为,人命是不可能有价格的。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也是始终无法斩灭的。换句话说,人与人的羁绊才是生存的意义,是人与物品的唯一区别。我不否认人之毒,但我更不会对生命的珍贵与美好视而不见。”
有时候,真心话比假话更难出口,欺骗自己比骗过他人还要容易。
“禁锢他们的,是你。而禁锢你的,不是所谓联系,而是你为抽离真实而虚构出的幻境。”
“心有所信,自是天地。万顷波中,亦可得自由。”
……
音乐,奏到终章。
人骨椅轰然坍塌四散,化为骨灰。
烟尘散去,霍祁身影早已不见。唯有一块黄铜弃于狼藉,嗡鸣作响。
从此,天鹫峰重归寂静,拜火教成为了飘渺的传说。
……
踏上新的旅程,孟梁忽然拉住江朝欢,看了他半天,“我发现其实你也很适合当大夫。”
“嗯?”
“不过不是治病,而是疗心你好像很会分析人的心理。你看人,看到的东西和我们不一样。”
“是吧,我就说他的头脑构造和正常人不同,学武功都是浪费了。”顾襄也颇有同感,兴奋地拍了拍江朝欢:“你若是再早生二十年,该有多好!”
“好在哪里?”两人俱是不解。
“那你就可以直接去西域,像今天这样把拜火教搞垮,既而教坊不会出逃,顾云天也没机会尝到惊喜的甜头,后面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我感觉,好像你的头脑构造更与众不同一点。”
江朝欢与孟梁异口同声,达成共识。
……
昆州,最僻远的玉山镇。一场不算盛大的婚礼引得附近许多村民来凑热闹。
因为这场婚礼不仅施粥、散银,还义诊十日。
看着为数不多的宾客,孟梁忽然觉得少了什么。
尽管只参加过一次嵇无风的婚礼,他还是把全部流程深深记在心底,终于他恍然大悟,“你们没有父母啊!拜不了高堂,就不是完美的婚礼了啊!”
“那能怎么办?没有父母,总不能现场认个父母吧”
“我知道了!”孟梁大喊一声:“俗话说救人性命,恩同再造。我这妙手回春的医术救过你们好几次,应该可以勉强充当你们的高堂吧。”
“……你再说一遍呢?”
他久违的从两人眼中看到了杀意,全身瑟缩了一下,夺门而出。
“喂,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们干嘛啊”
边逃边说,不防重重撞到一人身上,紧接着是一声惊呼:
“孟梁!我说过别踩这里,这是我好不容易种的龙血树!”
抬头,嵇无风正守在一块软土前,把孟梁推得更远,“我在拜火教没饭吃的时候就靠喝它的血活下来,我脸上被神鹫挠的疤痕也是涂了树汁消去的,这么珍贵的树,刚要发芽,被你踩死了你赔得起吗”
“明明不踩也长不出来。”范云迢在旁嗤笑一声,“你在洛阳种了两年也没长出一棵吧。”
“所以我说小江他们选择在这里暂住很对啊,你看这棵已经冒出一点芽了,肯定能成,我就说玉山镇是个好地方!”
话音刚落,一只脚踏上了幼芽,又不慌不忙拔足而去
嵇无风一怒之下忍住了怒火,因为,踩过去的,是一只白猫。
“……不归?”
听到顾襄不敢置信的叫声,小猫忽而驻足,弓起后背。
“不归,真的是你!”
把小猫抱在怀里,翻到它的肚皮上两块花斑,的确是顾柔养的那只猫。
曾被染成了黑色的不归,即使变回了原本的白色,也终于找到了他们。
顾襄怔怔半晌,听到“喵喵”几声舒服的轻唤,才看到江朝欢的手抚在不归后颈,正替它顺毛。
“我们还记得,他们就没有死。”江朝欢与她相视而笑,“你看,就连不归都不曾忘。”
……
这场持续数日的布施使向来安静的玉山镇热闹起来。
镇子口的施粥摊,一个形容落魄的年轻人接过一碗粥后,还讨银子,却被管事的驱赶走,“你有手有脚年纪轻轻,干嘛总想不劳而获?”
年轻人看了他一会儿,一言不发走开。然而,一只破碗蓦地拦住去路,横在身前。
碗中,赫然盛着一点碎银。
“给你。”
苍老的声音,不蕴任何情绪。
抬头,是一个普通的老头,只是眉心一团山形黑雾有些点眼。
对视片刻,老头把银子倒在他手心,又缓步而去。
人来人往,嘈杂不绝。
年轻人却定在了原地。
他眼中的世界开始变形、消散
因为他看到那个老头又把刚领到的银两分给了别人,还用仅有一只的假手扶起了一个摔倒的孩童。
“他呀,他一直这样,人很好的。”
“没错,因为他看着可怜,得到的施舍也比我们多。但他总是全都分给我们,所以久而久之我们都跟着他混,再也没饿过肚子。”
“小伙子,要不你也加入我们吧,我看你一个人游荡挺可怜的。我帮你去说说,他肯定同意,毕竟他真是个大好人。”
……
哈哈,哈哈哈……
一阵癫狂的笑声从这个年轻人体内骤然迸发,吓得其他人都远远躲开,连刚才拉拢他的男人也摇着头走掉。
“这是个傻子吧?”
“疯子还差不多,怪不得没人理他。”
……
哈哈哈哈哈……年轻人笑得眼角都挣出血迹。
好人。
原来他是个好人啊。
原来,他,是个好人……哈哈哈哈……
笑得够了,年轻人抹了一把眼泪,喝掉了已经冰凉的南瓜粥。尽管,没有味道。
春日时节,刚下过几场雨的荒山泥泞难行,年轻人却用野豌豆吹着曲子上山。
绕了几圈,他终于止步,就地躺了下来。
合上眼睛,身体下松软的泥土却并不舒服,因为,还有一些坚硬的尖头抵住皮肤,并且,正在疯狂生长。
姐姐,你果然没有骗我。
雨后春笋一天便能破土,两天生长数寸,三天穿透人体。坚利似铁,足以杀人。
……
野豌豆散落手边,被血漫过,难再成响。
……
春雨绵绵,放晴之际,龙血树种子真的抽出枝桠,一只白猫好奇地绕着幼苗踱步数圈,轻轻伸出前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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