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的啦,丹羽。”
阿遥一字一顿地说:“埃舍尔不是你能对付的人,就算你最初不同意埃舍尔来,最后的结局也不会改变。”
“埃舍尔根本不是普通的人类,你说的律法、对峙无法束缚他,他碾死你,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他比丹羽要知道得更多,阿遥想。
眼前的男人陷入了呆滞,就连头上的红毛都好像变成了一缕可以拨动的甲片,紧紧地贴在脑门正中央,十分滑稽。
滑稽到阿遥都想笑出声了,然而这时笑出来好像有点破坏气氛,所以他又硬生生地把笑憋回去了,咳嗽两声才说:“你就别去了,还是我去找他吧。”
“不行。”丹羽毫不犹豫地拒绝。
然而他的拒绝已经太晚了,因为在他刚刚表现出抗拒的时候,阿遥就绕到了他的身后,从地上捡起装蔬菜汤的锅上面的锅盖。
在丹羽不假思索地表示反对的时候,一锅盖狠狠地扣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咣当——”
笑话,都说了丹羽的武力值是比不过龙的。
阿遥单手托住腮,用手指戳戳被一锅盖打晕的丹羽,确认他既没有生命危险也不会在短时间内醒来:“哎呀呀,都说你去了没用就不要去送死了啊,人类真是容易逞强的生物。”
巨大的声响把和也都吵醒了,他好像比一刻钟前更憔悴瘦弱了不少,整个人透露出一种生命快要燃尽的破败衰落。
虚虚地睁开眼,然而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用虚弱又沙哑的声音问:“阿遥,你又怎么了?”
“没怎么啊。”
室内门一开一合,原本所剩无几的雨后松针香气顿时就被风吹得干干净净,阿遥又取出了之前藏在抽屉里的铃铛,挂在和也的床头。
伸手拨了拨,清脆的铃音在室内久久回响。
他倚靠在床头,长长叹了口气,随即又轻快地自言自语。
“我想阿散啦。”
。
自然的威能是人难以想象的震撼和伟大,落雷劈开欲裂的天空,将海水倒灌到巨大的漩涡中,海浪一浪比一浪高,掀起的巨大风暴顷刻间就可以吞噬一艘游艇。
人力无法战胜这样巨大的灾难,谁也不知道阿散究竟是怎么跨过雷暴的重重封锁,当他出现在鸣神岛的鸣神大社底端时,就连身上由雷电将军赐予的狩衣都出现了焦痕。
唯有他的身体依旧坚固,神明制造时抱着让他代为执政的想法,所以打造身体时都是用的最为坚硬的材料。
身体是阿散唯一也是最大的依仗,生物面对巨大的自然灾难时不由得心生恐惧和怯弱,阿散的牙齿此时都在打颤,然而他依旧一步一步地坚持着,爬上了鸣神岛上最高的山峰。
“我要见神社大宫司。”阿散把金饰羽毛塞进接待巫女的手里,力气大得手指都在泛白,“人命关天,速度要快。”
接待巫女被他掐疼了,惊呼出声,他才惊醒一般松开手。
喃喃着对不起,还有:“我代表踏鞴砂,前来鸣神岛求援。”
他站在鸣神大社的屋檐下。
朱漆梦华木雕刻的祥云向四方延展,阿散愣愣地看出去,这里有一株巨大无比的樱花树,四季轮回流转也依旧保持着永恒不灭的盛放,樱花生生不息地绽放,又转瞬即逝地凋零。
他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背脊挺得笔直,樱花花瓣落在头顶也浑然不觉,走进鸣神岛的每一步都让他精神紧绷,仿佛闭上眼就能听见雷电将军在耳边说。
“他的情感太过软弱,稻妻不能交到他手上,我会将他封印在借景之馆。”
“你这么弱,你谁也救不了。”
阿散闭上眼睛。
樱花逐渐飘落,渐渐地,有脚步声传来,在阿散回头之前就有一个斯文的女声响起:“我当是谁拿着影的信物来找我,原来是你啊,小人偶。”
当初雷电将军在放弃他之时,曾和一个略显稚嫩的女性对话,然而不知多少年过去,当初那位唯一能和雷电将军平等对话的女性已经成熟到了鸣神大社的掌权者。
——鸣神大社大宫司,八重神子。
阿散回过头。
粉色长发的女性狐妖身着祭祀巫女服,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许多年前,在将军府邸,八重神子说:“这种人偶留着也是麻烦,影,你还是处理了他吧。”
许多年后,在神樱树下,人偶第一次见到宫司大人,却只能卑微地低下头:“宫司大人,踏鞴砂上下被瘟疫侵扰,然而雷暴封锁了所有能抵达鸣神岛的路,请宫司大人代为请求御建鸣神主尊大御所大人,派人拯救踏鞴砂全体。”
“哦?”八重神子挑了挑眉,“真稀奇,你居然能突破重重雷暴,来到鸣神岛,就为了替代人类求情。”
“为什么呢,小人偶,你居然能做到这一步。”
鸣神大社香火鼎盛,人来人往,然而阿散此刻却察觉不到有人在身边来来往往地走。他面前只有那个狐狸耳朵的女人,然而恍惚间仿佛听见了铃铛清脆的碰撞声,那个永远轻快活泼的声影在向他跑来,“阿散”、“阿散!”一声一声地在耳边响起。
“因为有一个人。”他低下头,挺直的脊背也微微弯曲,紧紧地盯着地面,一瞬也不曾挪开。
阿散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可怕。
“因为有一个人,无论如何我都想让他活下去。”
。
风暴呼啸的声音被抛在脑后,推开踏鞴砂锻造厂底层的工坊的门,那些咆哮而疯狂的声音就消失了,一切都归于沉寂,只有工坊内部机器运转的声音分外流畅。
埃舍尔头都没抬,然而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怎么是你?”
阿遥把门轻轻阖上,室内始终没有开灯,幽幽试管内的蓝光充当光源,除此之外,还有埃舍尔手里正在研究的东西泛着紫光。
那是一颗刚搭好框架的机械心脏。
“这是我要的东西吗?”阿遥好奇地问。
“晶化骨髓作底,再用你的血提炼出的雷元素充作能源,还剩下核心部分。”埃舍尔把玩手里的心脏,“那个叫丹羽的人类呢?”
阿遥眨眨眼:“我怕你玩死他,就打晕他啦。”
室内空气一滞。
两个人都用着如同闲聊家常的语气在对话,然而内容却让人心惊胆战,埃舍尔停顿了片刻,又嗤笑一声:“小龙,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一点。”
不仅知道他的身份有问题,还知道他有超越人类的力量。
埃舍尔对任何事情都抱有刨根问底的兴趣,问:“我是哪里暴露了呢?”
“丹羽查到枫丹没有一个叫埃舍尔的人。”阿遥眨眨眼睛,“而我想起来,你从来没有吃过东西。”
埃舍尔是个研究狂热爱好者,几乎从来不出门,而他的桌子那么乱,显然不是一个会好好吃饭再把餐盘垃圾捆好丢到垃圾桶里的人。阿遥想起他堆得乱七八糟的桌子,里面有零件有报告还有实验材料,却没有发现任何可以充作果腹的食物。
——他从来就没有进食过。
连龙都需要吃晶化骨髓和地脉补充能量,一个从来不吃饭的人,还会是正常人吗?
“你不是一个机会主义者,所以不会打没有准备的仗,御影炉心出问题的三次雷暴都是你制造的吧。”
“是。”埃舍尔承认道。
三次雷暴,包括在最初那阵地动天摇的山体塌陷,让阿遥捡到人偶的那一次雷暴。
命运在冥冥之中同过去串联到一起,第一次雷暴他捡到了阿散,第二次雷暴他救了踏鞴砂的官员,第三次雷暴撕开了之前的层层伪装。
一切已经命中注定,早在最初的那一刻起,所有人的命运就已经如同红绳一样纠缠在一起,百般挣扎也脱不开,剪不断也理不清。
阿遥在背后亮出了爪子,紫色的鳞片覆盖了手指和掌心,尖端的指甲反射刺眼夺目的光。他一步一步地靠近,直到埃舍尔进入爪子的攻击范围——
“如果需要建议的话,”埃舍尔摆弄手里的心脏组件,“你不是我的对手,而我又很喜欢你,所以徒劳的挣扎还是放下吧。”
“你到底是谁呢?”阿遥平静地问。
他突然升出奇妙的直觉,就好像知道埃舍尔一定会解答他的问题,也不会对他说谎。科学是建立在真实和物质上的哲学,此刻站在阿遥面前的,不再是一个费尽心思的间谍,而是一个绝对真实的科学家。
“如果你需要我的姓名。”埃舍尔停下手里的动作。
瞬间光华流转,那个长相平平无奇的枫丹男人在原地像烟雾一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湖蓝色头发的高大男人,巨大的金属面具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边缘反射出幽幽的冷光,而露在外面的下半张脸又有一半陷入黑暗。
阿遥只能看见他的嘴角在嗡动:“我是愚人众第二席,你可以称呼我为——博士”
阿遥:“……”
作为一条从来没有踏出过稻妻的龙,他真的不知道愚人众是谁,博士又是谁。
他茫然又无措地看着博士,心里升出巨大的荒唐。
一个从来都没听说过的敌人,悄悄地潜伏在周围,获取他们的信任,再企图用一场灾难覆灭所有人,只为能让愚人众在稻妻的执政运转中埋下属于自己的种子。
在博士只言片语的破碎信息中,阿遥才知道从来没有什么瘟疫也没有什么自然灾害,博士真实提供了提高御影炉心锻造效率的技术,然而御影炉心是魔神奥罗巴斯的心脏。
魔神死亡时,会带来污秽将一切吞噬。
加速御影炉心等同于加速污秽的诞生,同时雷暴如同一个盖在神无冢上的巨大罩子,污秽久久不散,逐渐成为吞噬生物生命力的元凶。
阿遥还以为他是因为抽血才会突然陷入晕厥和四肢乏力的状态,其实不然,他会骤然虚弱只是因为他是一条对元素力变化极其敏感的龙,又太弱小,所以才会第一个倒下。
博士转过来,靠在桌子上,那颗堪比神之心的动力装置随意地放在桌上,在他身后绽放流光溢彩的光华,而博士逆着光倚靠,就像黑暗全部加诸于一身。
他已经是第三遍问这个问题了:“小龙,你知道你的种族吗?”
“越是元素力浓郁的地方,就越有可能诞生出元素生物,低等的有史莱姆、骗骗花,然而站在七种元素顶端的生物只有一个,蒙德有千风化作的特瓦林,璃月有岩石点睛的若陀龙王。”
他没有再说下去,然而也不需要他再继续了,像着魔了一样,阿遥顺着博士的话说下去:“而雷鸣之国稻妻也存在着这样一条龙,原初的七条元素龙里还有一条是噬雷永恒的,”
“——我。”
所以他才会有这么高的雷元素亲和力,天地之中只有唯一的一条雷元素龙,只要依靠雷元素就能变强长大。
他真的是一条独一无二pikapika的龙。
真的是龙啊!
情绪突然高涨,阿遥的眼睛亮得吓人,灼灼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博士开,里面是纯粹的开心与快乐。
“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博士也没想到他居然这个时候还有心情提出所谓的交易,然而阿遥实在是太特殊太独特了,能在弱小的幼生期碰到一条元素龙的机会可不多,哪怕是他都忍不住想听听接下来阿遥要做什么。
阿遥眨眨眼睛:“你原本的计划是让污秽覆灭踏鞴砂所有人,然后等阿散回到踏鞴砂,让他带着丹羽的心脏去吸收御影炉心里的污秽是吧。”
“可是你已经超越人类了,再折腾普通人又有什么乐趣,而且有什么课题,是比得上我这条独一无二的龙的呢?你不会阻止我的。”面对那张冰冷又无情的面具,阿遥兴致勃勃地提出自己的想法。
桌上除了心脏框架以外,还有一个暗淡无光的盒子,斑驳的痕迹和毫不起眼的表面让人难以想象这居然是至关重要的用来消除御影炉心内污秽的装置,内里需要一颗心脏才能驱动。
那只原本用来偷袭博士的爪子从背后伸出来,而后从桌上捡起了这个盒子,消除污秽的装置看起来又小又破,轻轻一捏就在龙爪的霸道力量下化为尘埃。
阿遥高兴地说:“现在能吞掉御影炉心的只有龙啦,而你会放过踏鞴砂的所有人,让他们在鸣神岛无病无痛地度过圆满的一生,还有遵从我们之前的约定,将一颗纯洁无垢的心交给阿散,好不好?”
博士笑了一下:“好。”
契约成立,即使是博士也不会轻易违背诺言。
转身出了门,门外大雨瓢泼,激得人眼睛都挣不开,如同第一次雷暴时,山色都被染成了黑。
而阿遥瞪大眼睛,直视着头顶已经被污染了的御影炉心。他曾经想过要吃掉御影炉心,当时以为是玩笑,没想到真的有一天会实现。
只需要一瞬间,阿遥就变回了龙形,相比于之前那条只有人手臂长的小龙,如今的阿遥已经有两层楼高,还长出了爪子和角。可比起炉心他依旧很小,小到像是一只奔向烛火的飞蛾。
飞蛾升至高空,长大嘴,吞下了烛火。
污秽在体内熊熊燃烧,就像吞下了一整座火山里的岩浆,可阿遥并不觉得痛苦或是难过。龙想要的东西很简单,就像他在踏鞴砂过的日子总是顺遂又快乐,而这份快乐让他想要回馈踏鞴砂的人类。
阿散要拯救踏鞴砂。
阿遥想。
那么我也要拯救踏鞴砂。
丹羽要活下去,和也要活下去,雅美和桂木要活下去,每个人都会幸福快乐。
因为万物天生天长,生命轮回不休,死亡从来不是终点,如果被污秽烧死,那他可以化作一阵风,或者一朵云,或者一朵路边的樱花树,在暖春里将花瓣落在阿散的肩头。
就如同一瞬的心动则是永远的心动,在流转千万年的循环里,龙会陪伴着他的人偶,阿遥会陪伴阿散,永恒如一。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