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鄂福晋摇了摇头:“可别进去,皇上和太后都在里头呢,咱们在外头等着就是了。”
毓敏叹了口气,也不敢多言,只老老实实和董鄂福晋一起站着。
而玄烨和福全,兄弟俩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悄悄话,也规规矩矩的站在了一旁,小福全也不盯着桌上的点心看了。
没一会儿,里头终于传来动静,听声音是太后:“你也别太难过了,这孩子想来也是不愿意看到你如此的,他虽然去了,可是父母对他的疼爱,想来也是能记在心上的,你若是哀恸太过,以至于伤了身子,岂不是也折了孩子的福寿?”
皇贵妃依旧哭泣不止,那痛哭声中,带着悲切的绝望,毓敏站在外面听着,都心下不落忍。
太后叹了口气,仿佛又想说些什么,却被皇帝的声音打断。
“皇额娘,就让她痛痛快快哭一场吧,这孩子去了,也就像是把她的心割去了一半,哭一哭也好,总好过积郁于心。”
顺治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有些颤抖,想来也是难受的。
太后一时沉默了下来,到底没有再劝。
没一会儿,帘子被掀了起来,太后从里间走了出来。
她病了一场,如今看着比之前瘦了许多,见着她们在外头,先是略有些惊讶,然后点了点头:“你们也过来了。”
众人给太后行礼。
太后抬了抬手,免了礼数:“如今皇贵妃哀恸太过,只怕无法顾及你们,你们先回去吧,有什么事儿日后再说。”
众人自不敢违背太后意思,又行了一礼,便一一告辞了。
毓敏牵着玄烨的手就要走,太后突然叫住了她:“佟福晋和玄烨等等。”
毓敏一时迟疑,到底站住了脚。
转过头看向太后,却见太后正在看着玄烨,面上满是慈爱:“前儿听说,咱们玄烨等今年生辰之后就要住进阿哥所了,佟氏你可有准备?”
这几日毓敏一直不愿意去想这个,可是有些时候,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他就会消失,当太后当着她的面将事情戳破,她心里那点逃避的情绪,便也消失殆尽。
毓敏垂下眼眸,温声道:“正在准备呢,如此大事,嫔妾不敢轻忽。”
太后笑了笑,走上前来摸了摸玄烨的脸颊:“的确是大事儿,搬到阿哥所之后,咱们玄烨也就是个大孩子了,你若是有什么不凑手的,只管来找我,决不能委屈了咱们玄烨。”
玄烨忽闪着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皇玛嬷,有些可爱的歪了歪脑袋。
太后眼里的笑意更深了,看着玄烨的眼神也越发温柔。
毓敏心口一紧,下意识握紧了玄烨的小手,面上勉强一笑:“太后慈爱,嫔妾谨遵太后懿旨。”
太后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放了毓敏离开。
毓敏一出承乾宫,只觉得心头烦乱。
太后对她们母子示好,图的是什么,毓敏几乎不用想就知道。
可是她真的能拒绝这份示好吗?
要是拒绝了,太后可也不止这一个孙子,她会不会又转而去扶持旁人。
可是要是接受了,那不就是与虎谋皮?等日后玄烨登基,她会不会又来一个青年暴毙?
毓敏心头发寒,她不愿意将人想得太坏,可是有时候,她却也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毓敏低头看了眼依旧天真活泼的玄烨,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只能压下心里这点忧虑,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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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四阿哥夭折的消息便传遍了宫城内外。
朝中大臣如何反应且不说,宫里的妃嫔和宫女太监们,都对此事不敢胡乱议论分毫。
昨晚上,皇上刚把四阿哥跟前伺候的宫女和太监发作了,要不是皇贵妃求情,只怕已经跟着殉了,她们又如何敢去触皇帝的霉头。
但是小儿夭折,到底不吉,按理是不能入皇陵的,可是顺治到底对四阿哥多有疼爱,直接下令,专门为四哥修建陵寝。
如此偏爱,谁不会赞一句父子情深。
只可惜皇帝再喜欢,人没了就是没了,大臣们也不会和一个没了的阿哥计较,就由着皇帝去了。
皇帝甚至还要给四阿哥加封和硕荣亲王的爵位,陵寝也是以亲王的规格修建。
这个大臣们也不敢有什么异议,反正是你儿子,爱封什么爵位封什么呗。
可是一个荣字,却也的确表明了顺治对这个儿子的看重,此之荣字,满文意思为,高贵尊贵的意思,如此也能体现四阿哥在他心中的地位。
可是即便是身后哀荣,也抵不过孩子早夭的悲惨结局,皇贵妃在四阿哥没了第二日就病了,病的非常厉害,都下不了地了。
一个母亲失了孩子的痛苦可见一斑。
十三衙门这边给四阿哥张罗丧事,都是压悄无声的,生怕刺激到病床上的皇贵妃,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毓敏也曾去探望过皇贵妃几回。
她满脸都是生无可恋的悲切和绝望,躺在那儿,眼睛直楞楞的看着帐子顶,一句话也不说。
和她往常细心周全的样子大相径庭。
毓敏心里多少也有些同情她,可是这种事儿,外人说再多又有何用呢?
到底得自己一个人承受,然后自己慢慢走出来。
毓敏探望完之后,便一个人默默回了景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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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那些悲伤痛苦,也在这个过程中慢慢被冲淡。
二月二的时候,听人说皇贵妃已经能下地了,宫里宴会,她也出来照了一面。
依旧是苍白的有些可怕,面上神色木愣愣的,只勉强多了几分活人的气息。
毓敏没敢多看,低下头,继续吃桌上冷硬的饭食。
一直到二月中旬,这才传出来皇贵妃大好了。
毓敏听闻之后,和人又去探望,这回见着皇贵妃,果然比上回好了一些。
虽然眉眼间还带着哀愁,可是到底也不像上次那样都是死气。
她们坐在一出说了几句话,发现皇贵妃条理清晰,语气平静,毓敏便也松了口气,看起来果然是好些了。
可是她也明白,人能好过来,可是心里的伤痕却是好不了的,只能在时间的积累下,慢慢愈合,最后留下一个丑陋的疤痕。
毓敏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滴水不露,探望完之后,就和董鄂福晋一起回了宫。
董鄂福晋感叹道:“真真是个要强的,这才几日,就能从床上爬起来。”
毓敏摇了摇头:“人总得活下去,总得往前走。”
毓敏能看得出来,皇贵妃不是忘了丧子之痛,只是强行压制住了这痛苦,如此表面上看起来仿佛是好了,可是内里呢?
或许等到终于压制不住的时候,她的命也就到头了吧。
毓敏不敢往下深想,只能拉着董鄂福晋又转移了话题。
“这几日外头还传废后的事儿吗?”毓敏小声问。
董鄂福晋似乎是有些迷茫,许久才道:“这段时间因着四阿哥殁了,皇上心情不好,也极少往后宫来,便是来了也在承乾宫陪着皇贵妃,因此废后的事儿,好像就这么搁置下来了,可是皇上却并没有收回成命。”
毓敏低着头,心里明白顺治这是还没有放弃,可是她也清楚,顺治最后是成功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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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也果然如同毓敏所想,三月初,在朝中大臣,太后,还有皇贵妃的强烈反对下,顺治废后的举措到底没能成功。
他收回了成命,也恢复了皇后的中宫笺奏。
这场废后闹剧,看起来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了。
可是皇后仿佛是死了心,便是没有被废,也不愿意再管宫里的事儿,直接将所有的事情都托付给了皇贵妃代管,自己开始吃斋念佛。
太后这回也没反对,到底皇贵妃刚经历了丧子之痛,太后也不好对她太苛刻。
结果这事儿刚过去几天,三公主和一位还未册封位份的蒙古妃嫔又一前一后的没了。
笔什赫额捏福晋差点哭瞎了眼睛,她就两个女儿,一个给了恩绰福晋养着,一个养在自己跟前还没了。
这对她来说,打击是巨大的,毓敏去探望的时候,简直都有些认不出她了,短短几天,整个人瘦了一圈,面色也变得蜡黄。
毓敏干巴巴的安慰了几句,见她没什么回应,也只能叹息着离开。
宫里今年,果真是流年不利啊。
最后这二人的丧事,虽然没有四阿哥的办的盛大,却也没有委屈了。
死了的那个妃嫔,是太后亲弟弟的女儿,顺治给追封了悼妃,一应丧葬也按着妃的待遇置办。
而三公主,和大公主葬在了一处,也算是有个作伴的,不算太凄凉。
出殡那天,毓敏也去了,笔什赫额捏福晋端坐在屋里,穿着一身素色衣裳,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死气,愣愣的看着三公主小小的棺椁从宫里抬出去,这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悲切的语调,真的是闻着伤心见者流泪。
一边的皇贵妃一边安慰她,自己也忍不住的流泪,都是伤心人,她们或许更能够互相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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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这接二连三的丧事,这一年玄烨的生辰也是理所应当的没怎么大办。
毓敏悄悄的让膳房给玄烨做了个蛋糕,做了长寿面,又点了几个他往常爱吃的菜,让人提了回来。
自己当然也给儿子早就备好了礼物,是一身她亲手做的衣裳。
打从去年十一月就开始做的,今年才做得,宝蓝色的马褂,银白色的衫子,他穿在身上,玉雪可爱的同时又多了几分庄重,毓敏看着十分满意。
玄烨明显也很喜欢这一身,穿着就不想脱下来,耍赖抱着毓敏不松开。
毓敏摸了摸他的脑袋,到底由着他了。
这回宫里面虽然不敢大办生辰宴,但是宫外头的佟家却也没忘了他们,佟图赖早就托人将阿哥的生辰礼送了进来,这回也不知是谁提点的他们,送得俱都是玄烨喜欢的素雅之物。
玄烨看了十分满意,满口都是郭罗玛法。
毓敏见了也高兴,她也愿意自己儿子和自己娘家人关系能好。
两人正亲亲热热的说这话呢,香萍却突然进来传话:“皇上翻了景仁宫的牌子。”
毓敏一下子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