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是他的亲娘,哪怕两人的政治理念有所不同,可是自己难道会害他吗?
太后心里既失望又愤怒,同时又有些无奈,这是自己的儿子,她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如今他挣扎着,要从自己的羽翼之下离开,那自己又何必强留呢?
若是再强留,只怕最后这一点母子情分也要无了。
太后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脸色也白了几分,她摆了摆手,叹息一声:“你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不拦着你了,下去吧。”
顺治一听这话,先是一喜,继而又有些惊疑不定,他望着太后许久,见她满面都是颓败,心里又反而有些不安。
可是想着前朝还有许多政事没有处理,便也只能起身行礼告退。
太后闭着眼睛再不看他,只是勉强点了点头。
一直等到顺治将要退出殿中了,太后这才淡淡道:“还有句话,我最后叮嘱你一次,佛法精深,可探讨不可沉迷,你是一国之君,应该知道轻重。”
顺治脚下一顿,许久,淡淡的嗯了一声,这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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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后宫妃嫔们各怀心思,但是整个宫廷外在表现的却极为热闹,顺治帝高兴得了个这第一子,因此整个皇宫都各个有赏,奴才下人们因着这意外之财,各个喜笑颜开,就差张灯结彩庆贺皇贵妃诞下皇子了。
而此时宫里的皇贵妃,她望着躺在自己身侧,有些瘦弱的孩子,眼中满是心疼和慈爱。
她轻抚婴儿柔软的脸颊,轻声道:“他怎么看着这么瘦?”
一边的宫女语气一滞。
皇贵妃这一胎生的并不顺利,先是突然早产,后来从开始阵痛到生下来,又整整用了一夜的时间,差点就要一尸两命,幸好留下来的太医得力,这才勉强将孩子诞下。
如此波折,四阿哥瘦弱些也是寻常。
可是这些话,如今说起来,却未免有些戳心,宫女只能捡好听的道:“咱们阿哥出来得早,自然瘦弱些,等日后养一养,定也能和二阿哥三阿哥一样白胖。”
宫女知道皇贵妃自来喜欢孩子,对两位阿哥也多有关照,因此也都是捡好听的话说。
皇贵妃先是抿着唇笑了笑,然后又忍不住蹙了蹙眉:“说到底还是我对不住他,若是那日,我没去御花园散步就好了。”
一说这话,宫女顿时不敢出声了。
原来十月初六那天,皇贵妃突发奇想,想要去御花园转一圈,底下人苦劝不住,也只能顺从,过去的时候,却正好遇上了也一起过来的纳喇格格,两人说了几句话,皇贵妃便邀请格格同行,结果两人刚走了半圈,皇贵妃突然脚下一滑,就向右倒去,把纳喇格格也给带到了,当时纳喇格格就见了红,皇贵妃也开始肚子痛。
想到这儿,宫女叹了口气,得亏纳喇格格这一胎也有惊无险的生下了,否则她们皇贵妃只怕也得倒霉。
想着这事儿,宫女沉默了一会儿,到底安慰道:“哪里怪得了娘娘,怪只怪那御花园的石子路不平整,害了娘娘,等皇上回宫,一定处罚了那些奴才给娘娘出气。”
皇贵妃蹙了蹙眉,仿佛是在思索什么,许久摇了摇头:“此事不要再提,等皇上回来再说。”
她总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同寻常。
不说董鄂妃觉得不同寻常,便是如今身处南院的顺治也觉得不同寻常。
今儿他激动高兴之后,也终于想起了这回皇贵妃不是正常生产是早产,而且貌似生产的过程也不顺利,便立刻招了太医院的人还有皇贵妃宫里报信的人过来问话。
这些人也是早有准备,将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了。
顺治听完之后,先是皱了皱眉,许久才道:“此事要细细调查,若有不妥决不轻饶。”
说完又有些恼火:“皇后在宫里是做什么吃的,这么大的事儿,她竟也一点都不上心。”
没错,这次来南苑,不止是皇贵妃,皇后也没一起来。
皇上如此恼火,但是其他人却不敢多说一句话,帝后之间的事儿,哪轮得着他们插嘴。
顺治自顾自气了一会儿,最后到底想着太后的脸面,也没说出更难听的话,只道:“回去传信,晋封格格纳喇氏为小福晋,还有,令宫里太医院各处,小心侍奉皇贵妃和四阿哥,一切等朕回去处置。”
底下人立刻领命,顺治的心气儿这才平息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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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对自己这个四儿子,要说上心,那也是真的上心,为了庆贺这个第一子,他又是祭告天地,又是受群臣朝贺,甚至还颁布了皇第一子诞生的诏书,而且听说后面还会大赦天下。
如此大张旗鼓,简直像是把前头两个儿子的脸放在地上踩。
毓敏气的好几天没吃下饭,每天看着儿子在自己面前强颜欢笑,毓敏心里都颇不是滋味。
还是个孩子呢,竟然就要承受这些,顺治这个人,真的是让她恨得牙根痒痒。
她每日无不期盼着,能到到他完蛋的那一天,多看他一眼,都觉得窒息。
可是或许是乐极生悲,就在顺治大张旗鼓的颁完大赦文书之后,太后突然病了。
而病的很急很重,毓敏隐约听人说,是生了疹子。
还有人说,或许是是天花。
这个时代的人,几乎都闻天花色变,这消息一传出来,整个南苑一片肃杀的氛围,都没人敢出门了。
而毓敏此时却是神色微动,她觉得,自己的机会或许要来了。
最近一段时间,宫外的确仿佛听闻有天花在传播,如今太后又突然生了疹子,不管是不是天花吧,玄烨或许也能趁这个机会,把牛痘给种了。
毓敏说做就做,当晚就给刚调入院里伺候的香兰悄悄下了指令,让她给外头送一封信。
虽然家里上次往宫里送了一些牛痘的痘痂,可是隔了这么久了,谁知还有没有效果,还是得再来一次。
那个香兰的哥哥在十三衙门当差,出入都很方面,因此夹带东西也容易,这会儿还是在顺治年间,甚至有妃嫔出宫疗养的先例,更不必说往宫里带点东西了,更是小意思。
毓敏早上把信送出去,下午一封回信和一点痘痂就送了进来。
毓敏捏着薄薄的牛皮信纸,有些犹豫,许久,终于叫了香萍进来,让她把三阿哥的东西都搬到正房来,今晚她想要玄烨睡在正殿。
香萍想着今天皇上也没有翻主子的牌子,而且以往主子也经常让三阿哥过来,便没有多想,立刻吩咐底下人去做事了。
毓敏将信收了起来,她如今已经想明白了,天花这种东西,和顺治一样四处乱窜似得躲着,是没用的,皇帝躲来躲去都没躲过,更不必提她一个小妃嫔了。
索性趁着这个机会,一起终身免疫了,以后也就不必再操心了。
而且她也不放心把玄烨一个人留在南苑,自己的孩子总得自己操点心才成,更不必说,如今还有太后在,等她和玄烨好了,也不怕皇帝忘了她们。
毓敏既然下定了决心,行事便十分果断。
当晚叫了玄烨来正殿,母子俩一起读书玩耍,直到玄烨有些困了,毓敏才亲自抱着他去了榻上。
小玄烨有些害臊,他总觉得自己是大孩子了,不应该被额娘像是小宝宝似得照顾,可是他又舍不得离开这么温柔的额娘,因此只好满心纠结的乖乖被额娘抱着。
等到被放到床上后,额娘就坐在他身边,轻轻哼着歌儿哄他。
玄烨眨巴着大眼睛望着额娘,小脸蛋上又生出一丝薄红,他有些羞涩的笑了笑,轻轻蹭了蹭毓敏的手背,小声道:“额娘能等我睡着再走吗?”
毓敏心下一软,有些复杂的看着儿子,一时间说不出话,许久只说了一句:“好孩子,额娘不走,你睡吧,等醒来了,一切都好了。”
玄烨这才满足的闭上了眼睛。
等到玄烨沉沉睡去,毓敏这才颤抖着手,从匣子里取出,送进来的那个牛皮纸包。
她打开纸包,拿出来了一个小小的盒子,再打开盒子,里头静静的躺着一个薄薄的信封,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信封,一倒,便有粉末从里头滑落了出来。
毓敏知道,这就是佟图赖在信里说的痘痂粉末,她从针线包里拿了一团棉花,沾了水,又沾了痘痂粉末,颤抖着往玄烨的鼻子里擦拭了一下。
她的手抖得厉害,若不是一口气支撑着,只怕此时就要软倒在榻上。
她擦拭了一下就不敢再弄了,接下来又照样给自己来了一回。
她不是学医的,不懂这样能不能有效,只能躺回榻上,静静等着黎明的来临。
没过一会儿,她便有些昏昏沉沉的了,周身有些发热,身体难受的紧。
毓敏知道,症候要来了,她握了握拳,只盼着能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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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大早,南苑出了大事儿。
景仁宫娘娘和三阿哥,都生了痘疹。
这消息一传出来,顺治那边立刻派了太医过来,然后又将毓敏宫里的奴才尽皆看管了起来。
董鄂福晋听了也是大骇,担心忧虑的同时,也怕自己也得了,毕竟她和毓敏十分亲近。
可是无论他们什么心情,此时的毓敏却并未外界想象的那么糟糕,她只是腿上和胳膊上有了一点点反应,热度也不高,太医进去诊治了一下,只觉得景仁宫娘娘这症候倒是出奇的轻,并不严重。
至于三阿哥,那就更轻了,只是胳膊上出了一点,不过他人小,总是嘟囔着难受。
后来在毓敏的一再要求下,太医将玄烨养病的地方搬到了毓敏卧房外头的次间,两母子离得近了,小玄烨这才安心。
毓敏一边安抚儿子,一边给宫女们安排活儿,香萍香草还有那个香兰,都算是近距离接触过自己母子的人,因此躲也躲不开,只能留在屋里伺候,剩下的人,大部分都让他们离开了,只留一小部分照顾外头。
毓敏刚吩咐完,太后那边的苏茉尔倒是过来了。
她曾生过天花,因此并不怕这个,进来看了毓敏和玄烨一回,看完之后,面上的担忧也没了,笑着道:“娘娘和阿哥吉人天相,疹子生的并不重,想来定是能好的。”
毓敏也跟着勉强笑笑:“劳烦姑姑来探望我们母子了。”
苏茉尔只是笑:“太后一直操心着娘娘呢,老奴过来也是奉命行事,还有件事要和娘娘说,如今南苑出了痘疹,皇上是在此处待不住了,只怕过几日就要回宫了,不过娘娘莫担心,有太后在,一定不会慢待了您。”
毓敏对此早有所料,即便是在历史上,顺治对天花的惧怕也很有名,只是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的黑色幽默,他自己最后也是死于天花。
“姑姑放心,我虽是深宫妇人,却也知道大局为重的道理,皇上的龙体要紧。”
这冠冕堂皇的话,毓敏也不是不会说。
苏茉尔听了,果然很满意,笑着夸赞了毓敏几句,便也离开了。
玄烨看着苏茉尔离开,有些担忧的看着自己额娘,低声呢喃:“阿玛要走了吗?”
毓敏的眼泪几乎都要下来了,但是还是忍住了,假装无事的摸了摸玄烨的脑袋,柔声道:“阿玛走了,你还有额娘,玄烨不怕。”
小玄烨垂着脑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终于抬起头,眼中满是郑重:“玄烨还有额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