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岁夏日试骑天马之后明帝将秦瑛、徐淳、董雯几个所乘之马都赐给了她们做坐骑,后来英君敏君几个在骑射苑教练男兵,明帝便把他们试乘的天马也赐给了他们,却独独没给他赐马,他当时也没多想,及至第一次出征前夕,方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得力的坐骑,忙去骐骥院搜求天马。那时节他已是主管内侍省的大臣,骐骥院的官员小吏都是他的属下,对他格外巴结,把院中所养的天马全部牵过来给他过目,他不知怎地看了十几匹马都不甚满意,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一转身就看见了养在角落里的这匹红色天马,数月不见,这马邋里邋遢又瘦了好多,看上去很有些落魄,小吏言道这匹马险些伤了宁才人,皇上吩咐要严加训教,这马被训得胆子越发小了,京畿营的将军们来挑坐骑,没人肯要它,他听得心酸,当即决定就要这匹马了。毕竟是他和明帝之间的媒人,他不能看着它被嫌弃不是?
明帝待他翻鞍上了马,方才将凤目转向两军之间,他跟着明帝的视线看向正在打斗的徐淳和高旭。
看了片刻,便暗暗感叹,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之前在火嶙县擒了敌将,方才又赢了那六十岁女子,差点要以为他的枪法已经能够跻入高手的行列了,刚才被高旭追杀他也只是觉得自己被偷袭了,倘若一对一地交手他未必打不过这高旭,此时见了徐淳和高旭的比拼,却觉得他的枪法顶多是个二流罢了。像徐尚书这样把进攻和防守的节奏把握得极为精确不给对方留一丝可乘之机、却又能把疆场搏斗化为行云流水般的才艺表演之人才算得上真正的高手。
徐尚书挥矛的动作流畅又协调,长矛起落宛如美女蛇在空中舞动,轻灵飘逸中流露出凛然杀气,端的是凰朝第一流武将,她的对手高旭也非泛泛之辈,身为玄武赫赫有名的宗室出身的战将,高旭生得又高又壮,坐在马上尚且比徐淳高出半个头来,坐骑又是脚力最快的“千里照夜紫”,一条鎏金槊又猛又沉,呼喝之间尽是令人胆寒的气势,她的招数是大开大阖一路的,虽没有徐淳那般让人赏心悦目却是刚猛异常让人不敢小觑。
他不由自主地想自己要达到这样的水平,不知还要苦练多少年?也可能多少年都不行吧,有些事是需要天赋的,他在武学上的天赋绝不能算顶好,若是玉玉的话说不定还有可能,玉玉在武学上的天分超过了姚天大多数的女子,是有希望在各种兵器上都成为登峰造极的一流高手的。
有些想玉玉了呢,也不知陛下怎么想的,此番来清均县督战竟不带一个后宫,英君和小从没来自己可以理解,毕竟一个是男兵统帅一个有了身孕,可是玉玉和小云怎样也该带一个吧,一个都不带谁服侍陛下用膳呢?难道是陛下心里惦记着白虎皇子,对玉玉和小云都不怎么上心了吗?他忽然间皱起了眉头,这种可能并非没有,他小时候就见过的,也不是别人,就是他的姨母宁静。
他至今记得姨母当日为了个青楼男儿把家中的正君侍夫看得一文不值,原本与正君姨父恩爱绸缪的姨母自认识了那男儿就再也不肯踏足后院了,一有空了就往那青楼跑,绞尽脑汁地博那男儿一笑,为了能接那男儿进府,不惜在祠堂中一连跪上三天三夜,那男儿进府后姨母更是百般宠爱,宠以专房不说,衣食用度更是远超正君姨父,若非正君姨父已经生下了幼妹宁眉,只怕这正君的位置都要被那男儿抢了去。最令他无奈的是,姨母薄情如斯,认识姨母的人却都对她没有任何指责,不仅没有指责,人们似乎还对她颇为肯定:“女儿家喜新厌旧是天性,宁二小姐那般喜欢这男儿也没休了她的正夫,比那些动不动就贬夫为侍、休夫另娶的已是好了上百倍了。”
这世上的人总是对女儿格外宽容,便是正义如他,想到这薄情的女儿乃是亲自教他骑马对他颇为疼爱的姨母,也说不出口过于苛责的话,只能安慰自己说好歹姨父使奴唤婢衣食无忧,姨母虽然薄情却也不曾朝打暮骂地折磨姨父,姨父的日子比玄武大多数男儿已经强太多了,这种自我宽解很快就起了效果,他再看到姨父枯坐着等着姨母赏光用饭就没那么可怜姨父了,年少的他甚至觉得姨父总是哭哭啼啼的,过于哀怨,有损大家公子的气度,他将来绝不做这样子的小性男儿。
年少的他万万想不到如今已经在前朝为官的他也经常哭哭啼啼,不仅哭哭啼啼,他还比姨父更加决绝。他看了眼左边天马上正在聚精会神地观战的明帝,暗道若是陛下从此后像姨母对待姨父这般对待后宫众人,他恐怕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一个看见过火光的人重新回到冰窟窿里,是活不下去的。
时至今日他才明白姨父所说的“一个男儿一旦失去了妻主的爱,再好的日子都是暗淡”是什么意思,不是离了这妻主就不能活,这世上的人都是自己呼吸自己吃饭,没有离了谁不能活的事,而是失了这心尖挚爱,没有心情活下去了。
他正沉浸在哀怨中,却听一旁的明帝大声叫好:“阿淳好样的,把槊夺下来!”他连忙收起心思看向徐淳,却见徐淳双手握住了高旭的槊柄,正在和高旭争夺马槊,他跟着明帝呐喊:“阿淳夺槊!”身后的年轻校尉们听见了全都跟着大喊“阿淳夺槊!阿淳夺槊!”他听得莞尔,他比徐尚书年长,喊阿淳也就罢了,这些将校们却是官阶年龄都不如徐尚书,也跟着喊阿淳,不知阿淳听了是何感想。当然阿淳眼下多半脑子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把槊多下来,他目不转睛地看向徐淳,只见徐尚书一张俏脸憋得通红,正在使出曳山扛鼎的力气跟高旭争夺槊身,高旭在身高上占了优势,此刻看上去要更占上风一些,可是徐淳却也不肯放弃,从他的位置上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徐尚书额头上暴起的筋脉和咬牙咬得变形的腮帮。
这不行,得有人上去帮阿淳,他看看左右,却见明帝和黄一笛都没上场的意思,明帝左侧的董雯也是安静观战,他知道她们在坚守世家贵女们打仗时约定俗成的规则:兵对兵将对将,单挑决不变群殴,对阵不兴放冷箭。这样的规则给战争带来了礼仪和秩序,也让贵女们越发地贵气十足,在平日里他也是赞同这规则的,只是事急从权兵不厌诈,他一夹马腹就挥枪冲了出去。
许是坐下的红马也对这高旭有怨气,他只觉眨眼之间就到了高旭近前,来不及思考,一枪就冲着高旭的胳膊扎了上去,他本以为他这么堂而皇之的杀过来,高旭怎样也要躲一躲,哪知高旭和徐淳比拼力气比拼得忘乎所以,他的枪尖都挨到高旭的胳膊了,高旭方才反应过来似地大喊道:“汝竟敢偷袭!”虽是大喊,却仍然没有放开马槊,大概夺下马槊才是高旭此时最重要的事。
这他还客气什么?他双手一用力,枪尖就扎进了高旭的右胳膊,高旭吃痛,终于丢下了马槊,徐淳瞬间接住马槊朝地下一丢,不待高旭打马离开就一抬蛇矛把矛尖指向了高旭的咽喉。
士兵们蜂拥而上将高旭从马上拽下来绳捆索绑,他刚要随着徐淳往前冲击,却见玄武阵上慕哲瑜鸣金收兵。